白曉晨收到照片,回了一段語音。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曉曉,寶寶的手一直張著,沒有攥回去。他握住你的手了。”
紀念館正廳裡很安靜。銅像伸出手,手掌上託著寶寶的照片。趙曉曉的畫。李建國的雨花石。展牆上二十八幅畫一字排開,獨立展櫃裡圍巾。布書。連體衣挨在一起。蠟梅的第一片葉子在庭院裡被雨水潤得發亮,江風吹過來,把蠟梅葉子的沙沙聲送進正廳。趙衛國銅像被室溫捂得溫熱,手是暖的。
郭金和呂建樂把寶寶滿月的訊息告訴了蒼山縣那位老人。老人沒說話,走到院子裡,從蠟梅根上又分了一株小苗,裹上青苔和麻繩,託人帶到江州,種在紀念館庭院裡第一株蠟梅旁邊。兩株蠟梅挨在一起,一株大一點,一株小一點,像兩個孩子的手牽著手。老人在電話裡只說了四個字——“吾孫滿月。”
白曉晨的寶寶滿月了,蒼山縣老人等了十二年的兒子,有了一個滿月的孫子。不是親孫子,是蠟梅分株的孫子,是江水基金的孫子,是趙曉曉畫裡那個很小很小的人。她叫寶寶“吾孫”,她等了十二年,等到撫卹金,等到“吾兒安息”,等到蠟梅分株種在紀念館,等到一個滿月的孩子把手張開,握住了趙衛國銅像的手指,握住了趙曉曉伸出來的手。她叫這個孩子“吾孫”。
傍晚雨停了。紀念館正廳的玻璃幕牆被夕陽照得金燦燦的,趙衛國的銅像在夕陽裡伸出手,手掌上寶寶的照片。趙曉曉的畫。李建國的雨花石都被照得發亮。趙曉曉站在銅像前面,踮著腳把手放在銅像手掌上,另一隻手伸向旁邊,空著,像在等誰。蘇晴雨站在她身後,陸闖站在蘇晴雨旁邊。郭金和呂建樂站在展牆前面,李建國端著濃茶站在銅像基座邊上。房偉站在庭院裡,用溫水澆兩株蠟梅。王胖子蹲在蠟梅旁邊,把寶寶滿月的照片埋進蠟梅根部的泥土裡,照片上寶寶的手張開著,五指分開。明年蠟梅開花的時候,香氣會從寶寶的指尖滲進去,從泥土滲進樹根,從樹根滲進枝幹,從枝幹滲進花瓣。寶寶握住的那朵蠟梅,會特別香。
夜裡,陸闖回到辦公室。窗臺上趙衛國的相框旁邊,二十八幅畫排成一條江,從夏天流到寶寶滿月。他把寶寶滿月的照片放在相框旁邊——寶寶趴在白曉晨胸口,小手張開,五指分開,貼在白曉晨的鎖骨上。相框旁邊還放著林敏繡的蠟梅連體衣,三種黃線疊在一起,像真花瓣那樣有層次。白曉晨織的圍巾放在連體衣旁邊,針腳從凌亂到工整——她織了半年,手熟了。手縫布書翻到蠟梅花瓣那一頁,花瓣黃黃的,邊緣枯了,但香氣還在。寶寶摸過這片花瓣,趙曉曉也摸過。李建國的雨花石放在布書旁邊,紋路像一條江,江邊兩個小圓點挨在一起,像兩個孩子的手牽著手。
窗外江州的夏夜,江面上鋪著一層銀色的月光,貨船的燈火在月光裡緩緩移動。紡織廠舊址的煙囪還立著,紀念館的警徽在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澤。兩株蠟梅在庭院裡挨在一起,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
手機震了。白曉晨發來一段語音。陸闖點開,不是說話聲,是寶寶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像蠟梅的葉子被風吹動。呼吸聲裡夾雜著一個很輕的聲音,是寶寶的手張開了,又輕輕攥住,指甲碰在棉布上,沙沙的。
白曉晨的聲音從呼吸聲背後傳出來,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陸支隊,寶寶睡著了。他的手還張著,像在握什麼。我把他滿月那天趙曉曉畫的畫放在他手邊,他握住了畫裡那隻伸出來的手。睡著了也沒鬆開。”
陸闖把手機放在趙衛國的相框旁邊。寶寶的呼吸聲從聽筒裡傳出來,很輕,很均勻,在黑暗的辦公室裡迴盪。趙衛國相框裡的照片穿著警服,笑得很年輕。二十八幅畫排在窗臺上,從藍色的江流到蠟梅開花,從蠟梅開花流到寶寶的手張開。寶寶的呼吸聲流過每一幅畫,流過藍色的江,流過太陽下的江,流過夜色裡的江,流過雪中的江,流過蠟梅開花的江,流過紀念館落成的江,流過銅像伸出手的江,流過寶寶滿月的江。
窗外江州的江水在月光下緩緩流動。貨船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悠長悠長的。寶寶的呼吸聲從聽筒裡傳出來,很輕,很均勻。江水聲和呼吸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江,哪是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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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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