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歸隊

周小禾入學那天，陸闖收到了一份調令。調令是省廳政治部發下來的，紅標頭檔案，蓋著鮮章——任命陸闖同志為江州市公安局副局長，免去其江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職務。檔案上還有一行手寫的批註，筆跡很熟悉，是周正清退休前簽下的最後一份任命書，日期落在他退休前一天。他把這份調令壓到最後一刻才籤，說是他這輩子簽過的最好籤的字。

陸闖把調令放在趙衛國的相框旁邊，讓相框裡的趙衛國也看一眼。照片上的趙衛國穿著警服，笑得很年輕，二級警督的肩章在陽光下微微反光。兩年前陸闖剛到江州時也是二級警督，現在換了副局長的肩章，但趙衛國永遠是二級警督了。陸闖把調令摺好放進口袋，拿起桌上的車鑰匙。GL8停在院子裡，車身被警校畢業生擦得鋥亮，擋風玻璃上倒映著辦公樓前那棵法國梧桐。兩年了，梧桐長高了一截，樹冠探過了二樓窗臺。他發動車子駛出大院，江堤上法國梧桐的葉子正綠著，密密匝匝把江面遮成碎片，每片碎片都亮閃閃的。

韓鐵軍的電話打過來時，陸闖剛把車停在紀念館門口。韓鐵軍的聲音有些異樣，不是平時那種沉穩的沙啞，而是帶著一種壓抑著什麼的語氣：“陸支隊——不對，現在該叫你陸副局長了。省紀委今天上午收到一份從京城轉來的材料，是白建華在羈押期間寫的第二份自述。他在自述裡供出了一個人——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副主任鄭維國。鄭維國去年被留置，供出了白建華。但白建華說，真正批給江州紡織廠地塊那三千萬撥款的不是他，是鄭維國。他只是簽了字——鄭維國擬的條款。鄭維國定的金額。鄭維國打的電話讓他簽字。白建華說，他這輩子籤的第一個字是替鄭維國籤的，不敢不籤，因為他提副秘書長的任命在鄭維國手裡。白建華自述裡還附了一份證據——當年那份撥款申請的原件，上面有鄭維國修改金額的筆跡。三千萬改成了五千萬，修改處蓋著鄭維國的私章。白建華說他當時留了個心眼，把原件影印了一份藏在辦公室抽屜夾層裡，藏了十二年。今年被留置後才交出來。”

“鄭維國現在人在哪？”

“秦城監獄。他去年被留置後已經判了，十五年。這份新證據會讓他的罪名加一條——故意殺人罪的間接正犯。雖然不是直接動手，但他批的那三千萬是紡織廠改制的第一筆髒錢。有了這筆錢，才有後面的土地賤賣。周國良舉報。錢勇殺人。鄭維國在法工委辦公室批了一個數字，周國良在紡織廠北門外被砸了一磚頭。中間隔了十二道程式，但起點在他那支筆底下。”

陸闖掛了電話。他穿過正廳走到烈士牆前面，周國良的名字刻在趙衛國旁邊，筆畫還很新，石屑的氣味還沒散盡。他把韓鐵軍說的那份白建華自述的要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鄭維國，正部級，全國人大法工委副主任，刑法學專家，參與起草過多部刑法修正案。他用自己參與起草的刑法研究瞭如何在紙面上殺人而不留痕跡，但他沒研究過一件事——被他殺的人會等人來挖。周國良等了十二年，趙衛國等了三個月。他們倆都在紡織廠地底下，上面的樓拆了蓋。蓋了拆，地基越壓越實，但壓在底下的東西遲早會翻上來。

陸闖拿起手機撥通蘇晴雨的號碼。“蘇主任，鄭維國的案子，你們省檢這邊打算怎麼訴？”

蘇晴雨的聲音很冷靜，但話筒裡隱約傳來翻動案卷的沙沙聲。“我剛從韓主任那邊拿到白建華的自述影印件。鄭維國現在在秦城服刑，但新發現的罪行可以另案起訴。故意殺人罪的間接正犯——這條只要能立上，他十五年就變無期了。關鍵是證據鏈：撥款申請原件上他修改金額的筆跡。他的私章。白建華的證詞。孫啟航的證詞——孫啟航今天早上也交代了，他說當年法工委內部討論紡織廠地塊撥款時，鄭維國在會上說了一句，‘江州的事，特事特辦’。就這四個字，把三千萬改成了五千萬，把程式繞過了。”

陸闖把這四個字在舌尖上掂了掂。特事特辦。孫啟航寫“暫緩處理”，白建華寫“同意”，周明遠寫“做掉”，陳山河寫“做掉”，鄭維國寫“特事特辦”。每個人批的字都沒超過四個字，最短的兩個字要了趙衛國的命，四個字要了周國良的命。現在起訴書裡全寫進去了，一個字一個字寫進去的。

傍晚，蘇晴雨帶著起訴書初稿到了刑偵支隊。她把檔案放在陸闖桌上，坐在他對面，把鄭維國案的時間線攤開。二〇一二年九月，江州紡織廠改制方案報到省裡，孫啟航幫孫啟明起草了土地轉讓條款。十月，撥款申請報到全國人大法工委，鄭維國把三千萬改成五千萬並打電話讓白建華簽字。十一月十七號，周國良向廠紀委遞交舉報材料，當晚在北門外被磚頭砸死。二〇一九年，趙衛國查到物流單，被埋在同一個廠區。七年之間，兩筆撥款，兩樁命案，從京城到江州，從正部級到街頭混混，鏈條上每一個環節都是四個字以內完成的。

“所有在檔案上批過字的人，現在全在案卷裡。一個不落。”

蘇晴雨站起來，把起訴書初稿收進公文包，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對了，周小禾今天第一天上課。她放學之後還要去攤煎餅果子——不是在南明區那條巷子裡，是在紀念館門口。她說以後每天收攤之前，給她爸和趙叔各放一套煎餅果子在銅像手掌上。兩個雞蛋，多加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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