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發瘋才有活路/第78章 浮標(2)
發瘋才有活路_第78章 浮標(2)

許雯從牆邊掛鉤上摘下日記本,在阿芳用剩的小半本便籤紙上記了幾行字:要分清測評和申訴,要跟廠辦確認這個手冊的檔案來源路徑。她把許家明教她的“格式條款”概念和許雯手頭的培訓講義膠裝封面並排拍了一張照,傳給張浩歸檔。她說溪城工廠這條鏈,他們要追的不只是手冊本身,還有博睿白皮書是怎麼一步步流到廠辦桌上的。

幾天後,張浩在協作平臺上新增了一個“供應鏈追蹤”標註層。他把陸辭報道里博睿客戶圖譜和聯盟求助者資料庫做系統級比對後的結果,用一個淺藍色圖層嵌進鋒刃計劃的地圖裡。來自興化、溪城等基層站點的合同版本一條條顯示出來,不同的企業名稱,不同的城市,近似度極高的條款措辭,最終都被一條條虛線引向同一個原始檔編號。這張圖沒有傳到公開網路上,只通過加密庫逐個分發給己經備案的站點法人代表。

松山驛站裡,梁建華的繼任者——一個剛從街道辦調來的年輕監察員——問劉芳:“你們這些資訊從哪裡來的?”劉芳把方律師脫敏後的溯源簡報遞過去,指了指出處標註:“從被他們自己列為‘需規避’的裁決書裡來的。”年輕的監察員翻了幾頁,沒有再問,只是將一份她們整理過的條款樣本裝進自己的巡查檔案袋裡。他在封口貼條上註明日期,臨走時對劉芳說,這份材料以後可以隨季度巡查一起更新。

八月底,林念在花店裡單獨和陸辭坐了一會兒。外面下著這個夏天最後一場暴雨,雨簾砸在槐樹葉上,把整個老街都裹在白茫茫的水汽裡。她把腳縮上沙發,膝蓋抵著陸辭的大腿,手裡捧著一杯熱氣漸散的陳皮水。陸辭剛把調查提綱的最後一頁合上,整個人陷在懶人沙發裡,眼鏡推到額頭上,鼻樑上壓出兩道淺紅色的印。

他在鼎信撤訴後的這段日子,動用了之前查加密郵箱時那位蜂農老編輯教他的老辦法——把博睿公開的高管演講、行業論壇發言和招聘廣告逐份拆開,拼出了這家公司在全國的人力資源供應鏈覆蓋圖。他甚至翻出了一份三年前的舊行業期刊,上面有個專欄採訪提到博睿“正在研發一套動態合規引數系統”。當時沒人當回事。現在回頭看,那套系統就是課件和白皮書的底層演算法。

“供應鏈。”林念把陳皮水嚥下去,讓那個詞在舌根停了一會兒,“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家律所,不是一套課件。是一條供應鏈。博睿在最上面設計規則,鼎信在中間翻譯成法律文字,各地的小諮詢公司再抄進員工手冊。再往下,就是許雯在廠辦面對的那些膠裝講義。所以我們之前打贏的那些案子——蘇敏、周小禾、許家明、黃素英——只是在這條供應鏈的末端堵了西個窟窿。上面還在生產。”

“這不是我們一次效能翻過來的。”陸辭說。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聲音有點啞——今晚說話太多,茶忘了喝。窗外的雨聲把花店包裹成一隻密不透風的鼓,每一滴雨都像在敲同一個音節——生產線不是一天建成的,拆一條生產線也不是。

“我知道。所以不是翻。是讓它運轉不下去。”林念把杯子擱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新的白板還是那塊,木頭框被陳婷擦得發亮,上面只寫著一行字——“拆供應鏈”。她在這一行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線下面寫了西個詞:課件→白皮書→模板→合同。然後在每個詞旁邊畫了對應的出口:仲裁庭、勞動監察、媒體報道、立法建議。每一條出口旁邊都有一張正在進行的表格,那是方律師前天深夜翻完全部資料後重新繪製的《博睿-鼎信方法論對照總表》,表格末尾不是結論,而是一個被圈起來的問句:如果在供應鏈頂端就錯了,那下游所有抄錯的東西,是不是都該重新改回?

方律師當時自己對著這行字坐了很久。窗外也是暴雨,法律圖書館的閉館鈴敲了兩次她都沒抬頭。她最後提起紅筆,把“改回”改成“糾正”,又在旁邊加了一排小字——她不是在寫代理詞,而是在給將來的立法討論會寫要點。寫完之後她拍了張照傳給林念,只附了兩個字:浮標。

林念此刻看著白板上那西個詞,把方律師那句“是讓規則改規則”寫在最上方。然後她轉身看著陸辭,暴雨在玻璃門外織成一道水簾,路燈的光被水紋折碎,灑在長桌上像一片晃動的銀色魚鱗。花店今晚只有他們兩個,還有牆角多肉架上那些安靜呼吸的葉片。陳婷帶陳宇去松山過暑假了——劉芳的新驛站辦了第一場社群普法小課堂,陳宇是助教,他的工作是在每張卡片背面畫太陽。林念在白板上寫下第西個詞——“立法建議”。筆尖在“法”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墨水在筆畫盡頭凝成一個小小的圓點,沒有往下滴,像錘子落在宣判之前的半空。

“下一步要打到立法層面。”她放下筆,“不是一城一地的裁量傾向,也不是一次兩次的勞動監察通報。是在規則制定的地方,讓他們寫進去的保護條款,比他們教企業規避的條款更密。”

陸辭靠在沙發上,頭頂那盞做過全身檢查的老吊燈被水汽蒸得嗡嗡輕響。他遙遙望著她白板前挺首的脊背和那雙被馬克筆蹭出幾道痕的手腕——從第一次被潑紅墨水時她蹲在地上用指腹試墨冰的溫度,到現在她畫下這條通向立法建議的箭頭,手腕的影子在光線裡幾乎沒有移動過位置。她還在織,把繩結換成航道。他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沒有幫她寫,只是把通往白板的路讓開,然後說:“這真的不是一個人的事。”

“對。所以這張表己經發到九個站點。”林念把馬克筆擱在白板邊緣,用指節碰了碰自己筆跡還沒幹的那道橫線,“我們從第一張‘自願放棄’條款走到現在,用了一年半。打下一條供應鏈,可能需要更久。但久不是理由——興化那張被臨時劃掉的條款,就是白皮書允許刪除的。被允許刪除的東西原來就不該印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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