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春之祭】

暮色徹底四合，吞沒了最後的天光。春寒料峭，風像刀子，刮過空曠的野地，刮過殘破的荷塘。兩個被各自的時代與命運緊緊裹挾、無力掙脫的年輕人，就在這片承載過他們最初夢想與最後約定的荒涼之地，達成了這個美麗到令人心碎、也絕望到令人窒息的約定。

現實，有時候比戲文殘酷。明明窗外頭已是暖烘烘的春意探頭，可落到他倆身上，卻像一場倒著刮的、裹著冰碴子的風雪，沒頭沒腦地撲下來，把他們那點像初雪一樣乾淨、也一樣脆生生的愛戀，給消融得無聲無息，只剩下一地溼冷黏腳的爛泥。

冬天到了頭，春天就不遠了。可他們之間呢？春天明明真真切切地來過，帶著撲面的暖和氣兒，帶著滿心窩子快要溢位來的盼頭。怎麼一轉眼，就凍住了，凝成一層比三九寒天還厚、還結實的冰殼子，硬邦邦的，把底下那點兒活氣兒，捂得死死的，透不出一點光。

畫室裡的味兒，說不清道不明。酒氣、松節油那刺鼻的味兒，還有一絲絲……像是從心裡頭滲出來的、甜腥腥的絕望氣，攪和在一塊兒，像塊在苦酒罈子裡泡爛了的舊抹布，悶頭悶腦地糊在空氣裡，吸一口，都沈甸甸地往肺裡墜，噎得人慌。

蘇望早把畫架子支稜好了。調色盤上的顏料擠得亂七八糟，紅的、藍的、黑的，堆在一塊兒，不管不顧，像他這會兒心裡頭那些橫衝直撞、又無處可去的心思。牆角那隻舊鐵爐子，不甘心地吐著暗紅色的火舌頭，一明一滅，映得四周的影子在牆上亂跳，添了幾分說不出的、慘烈的勁兒。

最扎眼的，是搭在那邊一把破椅子背上的那件紅裙子——紅得刺眼，像一道永遠也長不攏的傷口，又像一張被外人硬生生貼在她身上的、“紅顏禍水”的標籤，無聲無息，卻把王青這些年受的屈、挨的罵，都攤開在了這昏沈沈的光裡。

“你……準備準備吧。”蘇望開口，嗓子啞得像被粗砂紙從頭到尾喇過一遍，糙得厲害。他不敢看王青，眼睛死死盯著畫架上繃緊的亞麻布，好像多看一眼，自己心裡頭那份像赴死一樣的決心，就會“哢嚓”一下裂開條縫。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掏褲兜，摸出包皺巴巴的煙，手指頭尖有點不聽使喚地微微發顫。“要不……我出去抽根菸。”

王青沒吭聲，只是靜靜看著他。她知道蘇望本來是不抽菸的。這生疏的夾煙手勢，這嗆得他自己先皺起眉頭的煙霧，都是他心裡那份苦楚憋得太滿、又找不到別的口子，只能靠燒灼自個兒的五臟六腑，來稍微緩一緩的證明。

等到蘇望指間夾著半截明滅的菸頭，再次推開畫室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時，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門檻上，連呼吸都忘了，煙也忘了吸。

王青背對著他。她的手，緩緩地抬起來，落到衣襟的紐扣上。一顆，兩顆……衣裳像是失去了依附，順著她光滑的肩頭，悄無聲息地滑落下去，堆在腳邊，發出極輕的、綢料摩擦的窸窣聲。那動作慢得，不像在脫衣，倒像在進行某個古老而莊重的儀式，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靜穆，沒有半分讓人想歪的邪念。當最後一點遮蔽褪去，她慢慢地、轉過了身。

瑩白的身子，在這昏黃黯淡的光線裡，竟彷彿自己會發光。聖潔，又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玉器。蘇望的喉結狠狠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下的全是艱澀。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景象，是一個女人，在用她最寶貴、也最私密的身體，既獻給那至高無上、不容褻瀆的藝術，也獻給他們這段……眼看就要嚥氣的愛情。是祭品。最悲壯的那種。

“開始吧。”王青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像臘月裡封凍的湖面，聽不出一點兒波紋。只有那雙眼睛深處，藏著化不開的、破釜沈舟似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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