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關帝廟立誓】
臘月裡,天冷得邪乎。
關帝廟的紅牆,好些地方的皮都剝落了,露出底下黃撲撲的土坯子,一道深一道淺,像上了歲數的老人臉上抹不平的褶子。黑瓦一層壓一層,默不作聲地蹲在簷上,守著這座快被年頭忘了的古廟。
廟門前那幾棵老柏,葉子烏沈沈的,蒙著層冬灰,只在頂尖兒上硬挺著幾撮灰綠色,透著一股子跟老天爺較勁似的倔。
風一刮過來,枯枝椏互相蹭著,嘎吱嘎吱響,像嚼著滿嘴的冰碴子;捎帶的碎雪碴子打在粗糙的樹皮上,嗦嗦啦啦,聽得人心裡頭空落落的,荒寒。
來的路上,蘇望蹬著那輛半新不舊的二八大槓,王青側身坐在後衣架上,胳膊虛虛地環著他的腰。臉頰偶爾蹭到他後背的棉襖,能感覺到底下透出的、紮實的溫熱。風把蘇望的話,一句句送到她耳朵裡,講的不是戲臺子上的關公。
“《三國演義》把他捧成了聖人,義薄雲天。可翻翻正經史書,他敗,就敗在一個‘傲’字上。”寒風裹著他清冷的聲音,“孫權派人來,想跟他結親家,兒子娶他閨女。這本是樁鞏固聯盟的好事,可他呢?勃然大怒,甩出一句‘虎女安能配犬子’——八個字,輕飄飄的,卻把孫權的臉面撕下來扔地上踩了三腳。好嘛,硬生生把盟友推到曹操那頭去了。後來敗走麥城,身首異處,根子就在這兒。
“你看,”蘇望話頭一轉,眼神里有種穿透世事後的淡涼,“歷朝皇帝捧他,圖的是個‘忠’字,拿來教化百姓,穩他的江山。老百姓拜他,服的是個‘義’字,覺得這人重情重諾,靠得住。到了南方,生意人供他當財神,求的是個‘信’字,盼著誠信生財。這一尊泥胎,像面讓人摩挲了千百年的銅鏡,照來照去,照見的,全是底下人的那點心思和盼頭。”
他望著遠處白茫茫的野地,像在跟自己說,又像在跟王青說:“其實啊,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養一方的神。咱這地方的人,骨子裡也沾了點兒關公的脾性,重義氣,講臉面。可有時候,這臉面比命還金貴,能成全人,也能坑死人。多少事,就壞在這‘面子’上了——這方圓百里,為爭一口氣、保一張臉,鬧出的人命官司、傾家蕩產,掰著指頭數都數不過來。”
吱呀一聲,腳踏車停在廟門外殘雪未消的土路邊。
兩人踩著高低不平的碎石路走進廟門。院子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聲沈過一聲,像有面小鼓在腔子裡悶悶地敲。
正殿裡,關公的泥塑高高在上,棗紅臉,長髯垂胸,一雙丹鳳眼似睜非睜,半開半閉。那眼神空空洞洞的,彷彿人間這點悲歡離合、愛恨情仇,落在他眼裡,不過是香爐裡那炷明明滅滅的線香,燃盡了,也就散了。
蘇望在殿門口供桌旁的老道士那兒,買了兩份深褐色的線香,分給王青三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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