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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裳劫_第五章 牛主席的心思(2)

“考考你,”他忽然側過臉,嘴角噙著點笑影子,問了個沒頭沒腦的問題,“假設這塘荷花,每天開放的面積,是前一天的一倍。要開滿整整一池塘,需要三十天。那你說,開到一半的時候,是第幾天?”

“十五天!”王青想都沒想,脫口而出。話剛蹦出嘴,就見蘇望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倏地彎成了月牙,那聲帶著明顯寵溺和笑意的“小傻瓜”,順著風,輕飄飄地鑽進她耳朵裡,卻像塊燒紅的炭,燙得她臉頰“轟”一下燒起來,連耳根、脖子都跟著泛起一片羞赧的紅。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答得太急、太蠢了。

“是第二十九天。”蘇望收了笑,語氣變得認真,“這叫‘荷花定律’。世上好多事兒,看著最後的成功挺嚇人,其實絕大部分工夫,都花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像荷花在水底下扎的那一肚子亂根,是沉默著、憋著勁兒積累。”

“真到要勁兒的時候,爆發出來,往往就是最後那一哆嗦。質變哪是‘唰’一下就來的?那是量變堆夠了,堆到再也壓不住,才‘嘭’一聲炸開的。所謂的成功,就是前頭二十九天悶不吭聲、往泥裡死鑽,然後第三十天,豁了命地開給你看。”蘇望後邊甚至有點鄭重。

接著,他給王青講塞尚,說那外國老頭兒神神道道的,能把一座巍峨的大山、一個普普通通的蘋果,都看成是一堆圓柱體、球體摞起來的。

“咱們要畫的,不是那層光溜溜的皮,是皮下面的骨頭架子,是藏在花花綠綠表象後頭的結構和根本”;他又抬手指著西邊天空那輪正往下沈的、紅得像鹹鴨蛋黃的落日,講梵高,說那荷蘭瘋子筆下的星空根本不是星星,那是他憋在五臟六腑裡快要燒起來的火,是他的魂兒扒在畫布上,扯著嗓子嘶吼、吶喊呢!

塞尚、梵高,王青以前只在職高同學課間瞎聊時聽過這倆名兒,具體是圓是扁一概不知。可從蘇望嘴裡說出來,這些隔著十萬八千里的洋畫家和他們的畫,好像一下子就有了體溫,有了呼吸,聽得王青渾身毛孔都張開了,舒坦。

再瞅眼前的荷塘,那一片接一片的綠,一朵挨一朵的紅,彷彿也帶上了梵高筆下那種不管不顧、快要燒起來的烈性子。

王青這才算明白,原來“採風”這倆字,不光是頂著大太陽、喂著蚊子傻畫畫那麼簡單。

蘇望會拉著她蹲在塘埂上,看旁邊村裡老農用枯蘆葦編筐子,那粗糙的手指頭翻飛穿梭,裡頭藏著最土氣、也最紮實的生活節奏;會帶她去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聽掉了牙的老頭老太太講古,說早年汾河發大水,把這十里荷塘淹得只剩個尖兒,人都以為活不成了,可來年春風一吹,嘿,水退下去的地方,又稀稀拉拉冒出了嫩芽尖;

“畫畫這東西,說到底,是空間的藝術,是文化變著法兒讓人能看見。”蘇望一屁股坐在塘邊一塊被磨得光滑的老石頭上,望著遠處像條灰帶子似的、慢慢淌著的汾河,語氣平靜得像水裡的倒影,不起波瀾。

“而文化呢,是有地界兒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養一方藝術的脾性。”

王青心裡頭忽然“哢吧”一聲輕響,像有什麼堅硬的外殼被悄悄撬開了一道縫,那是一種混著疼和爽利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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