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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裳劫_第二十章 諾言(2)

畫完了,李一鳴小心翼翼地、像捧著剛出生的嬰兒似的把那紙放到一旁,沉默像墨汁一樣在屋裡洇開。許久,他才抬起頭,那眼神深處的東西近乎卑微:“我……有個念想,憋在心裡頭好些年了,像個見不得光的秘密……你能幫我……成功完成嗎?”

“你說吧,我一定辦到!”王青脫口而出,沒有絲毫猶豫,彷彿這句話早已在舌尖上等著。

李一鳴彎腰,從蒙塵的臺桌下拉出一箇舊畫夾。他抽出夾層裡的一張紙,那是一幅精心描繪的素描稿。

畫面上,一個赤裸的少女側臥在無垠的草地上,姿態舒展得像一朵初綻的花,帶著一種近乎聖潔的光芒。少女最隱秘的羞處和飽滿的雙乳,被幾朵肆意盛開的野花和幾叢搖曳的野草巧妙地遮掩著,藏一分,露一分,既透著處子的慌張,又噴薄著土地般原始而旺盛的生命力。遙遠的天際盡頭,偷溜過來一絲微光,怯生生地,卻固執地宣告著某種渺茫的希望。

“這是去年秋天,咱們從山上下來以後,我畫的《大地》定稿。”李一鳴頓了頓,手指指向牆壁上那幅油畫中空無一物的人形輪廓。

“在美院大三才能畫人體,我沒正經畫過活生生的人體模特。”他的手指又移向畫室幽暗的角落,“還記得我給你們上第一堂課,牆上掛的那幅《大地》素描嗎?我哄你們說是臨本的複製……其實……”

他的聲音沈下去,沈進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裡,“那是我愛人的後背。很扭捏的一個人,不懂我這堆顏料裡的瘋魔。就那麼一幅速寫的背影,我跪著求了多少次她才點頭……想讓她這樣敞開身子幫我完成它?不可能的。”他粗糙的手指,最終落在那張嶄新的素描稿上。“回來後,我翻遍了能找到的印刷畫冊,臨摹,想把它填滿……可那口子最原始的氣兒,那份純粹的勁兒……怎麼臨摹也是抓不回的……”

王青的臉“騰”地一下著了火,像被人猛地灌下一整瓶烈酒,那滾燙的紅暈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燒得脖子後面都滋滋作響。

“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我……”王青的心臟像個失控的鼓槌,在單薄的胸膛裡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她以為他是讓她此刻就褪下衣服,躺在地上讓他畫呢?

“你弄岔了,”李一鳴也顯得有些窘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畫紙邊緣,“我只是想……把這顆種子,掏給你看看。你搖頭,這事就當我沒說過;你點頭,就幫我把這幅畫,從夢裡拽出來吧。別怕。”

他的眼神像兩團燒得通紅的炭火,裡面翻滾著純粹的懇求,“其實我……已經欠你太多了。打從去年接了你們班,老讓你當那木頭模特,耽誤了你多少啃書本的時辰,可能還讓你耳朵裡刮進些不乾不淨的風……是你啊,給了我那麼多畫畫時的活氣兒,那份怎麼也找不到的激情……”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我不知道拿什麼來填這個大坑……”

“不……不!老師,該是我謝謝你啊!你……你救了我的命!從水庫那冰冷的閻王殿裡把我撈上來的……”王青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這大概……就是命吧。”李一鳴的眼眶也泛起了紅,渾濁的淚光在燈下閃爍,“那會兒……我本來都想隨他去了……就想著牆上還掛著個空殼子呢……後來……後來聽說你跪在醫院冰涼的地板上求大夫……我……我連著好幾宿,睜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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