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又是那種半死不活的灰白。

二十幾個人，像一群被狼群驅趕過的羊，擠在一條幹涸河溝的背風處。一夜的狂奔、緊張、寒冷，幾乎耗盡了所有人最後一點力氣。此刻東倒西歪，喘著粗氣，臉色在晨光下顯出青灰。有人撕下衣襟，給昨夜突圍時被箭擦傷或摔倒劃破的傷口做著粗糙的包紮。更多人只是茫然地坐著，望著南邊看不到頭的荒野，眼神空洞。

餓。

像鈍刀子割肉，一陣緊似一陣。從鐵嶺衛逃出來時的那點激憤和血氣，在冰冷的現實和腹中的空虛面前，迅速消散。二十多張嘴，沒有一粒糧食。昨夜那點拼死搏來的“自由”，此刻看起來蒼白又諷刺。

林銳靠在一塊冰冷的石頭上，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喉嚨裡像塞了把沙子，火燒火燎。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同伴：趙虎脖子上重新滲出的血己經把布條浸透成了暗褐色，他閉著眼，胸膛起伏，嘴唇抿得死緊。孫二柱在檢查他那杆失而復得的短銃——疤臉老張在衝過城牆缺口時，順手從被趙虎砸暈的老兵身上又摸了回來，還給了孫二柱。錢小五蜷縮著，抱著膝蓋，眼神發首。

其他人更是不堪，有幾個己經開始抓起地上的枯草和泥土往嘴裡塞，嚼了兩下又幹嘔出來。

“林……林兄弟，”張橫挪過來，聲音嘶啞，“這麼下去不行。得找吃的。”

林銳點點頭，沒說話。他何嘗不知道。可這荒郊野嶺，又是隆冬，野菜都沒處挖。打獵？就憑這幾把刀，一兩杆破銃，能打到什麼？

他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原主的記憶裡，這附近似乎有條官道支線，通往撫順方向，偶爾有運送物資的車隊經過。但那是戰前。現在……後金佔了鐵嶺，他們的補給線會不會也用上這條路？

風險極大。但也許是唯一的機會。

“往東，”林銳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我記得有條舊官道。碰碰運氣。”

“運氣？”一個靠在溝邊的瘦高個囚犯嗤笑一聲，他叫王七，是原先鐵嶺衛的弓手，箭法據說不錯，但性子有些油滑，“林頭兒，咱們現在是喪家之犬，運氣早他孃的跑光了。去官道？撞上韃子的遊騎怎麼辦？給人家送人頭嗎？”

這話引起了一些低聲的附和。剛逃出生天，沒人想再去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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