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得更低，青巖老城的灰調愈發濃重。風沒有減弱，依舊貼著地面遊走，捲起破碎紙屑與乾枯細沙，摩擦過裸露的紅磚，發出細碎又幹澀的聲響。街巷安靜得過分，整條老街像一塊被人遺忘的舊布料，平鋪在時代的邊角，慢慢發硬、變脆。

兩人沉默走回巷內，腳下水泥路面坑窪不平，裂痕縱橫交錯，像一張無聲鋪開的網。

曾玥手裡還攥著那張剛從門縫裡抽出來的拆遷補償通知單。紙張印刷粗糙，墨色深淺不一，冰冷的宋體字硬生生把一棟住了幾十年的房子，拆解成冰冷的數字、面積、置換比例。她指尖壓著紙面摺痕，摺痕鋒利，硌得指腹發疼。

“算錯了。”

走到自家老宅木門門口時，曾玥停下腳步，終於把那句話說出口。聲音很輕，帶著壓抑的滯澀。

沈聿側過頭看向她。天色昏暗，她睫毛垂著，眼皮薄薄一層，遮住眼底情緒，只看見指節微微泛白，死死捏住那張紙。

“哪裡錯。”他問。

“少算八平米。”曾玥抬手指向院子側面那間低矮偏房，“八十年代末我爸親手搭的，沒有產權證。拆遷辦拿的是九八年的老測繪圖紙，首接把這間抹掉了。”

木門漆皮開裂，露出底下深褐色原木紋路，門框邊緣積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灰。偏房矮矮趴在主樓旁，磚瓦老舊，屋簷歪斜，牆面上佈滿時間留下的斑駁痕跡。那是典型的老式自建房，沒有正規施工記錄，沒有備案資料，只有一代人咬牙拼湊出來的生活餘地。

沈聿伸手接過通知單，指尖掃過密密麻麻的資料。他目光平靜，逐行掠過賠償單價、公攤折算、置換房源編號，沒有多餘神情。早年他在城建部門短暫待過一段時間，見過無數份類似的拆遷文書。批次改造之下，疏漏永遠存在，圖紙老舊、人員敷衍、流程潦草，每一項誤差落到普通人身上，就是實打實被抹去的生活面積。

“批次拆遷，慣用手段。”沈聿把紙張摺好，還給她，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經辦人懶得重新實地核驗，首接套用存檔老圖。錯不是故意錯，是懶得改。”

“懶得改？”曾玥輕聲重複這三個字，喉嚨微微發緊，“我爸當年挑著磚塊從河邊來回跑，石灰是親戚手工碾磨，冬天沒有手套，手上全是凍裂的口子。他們憑懶得，就首接抹掉？”

“憑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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