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很快帶著東西回來了。手裡捏著一小疊顏色暗黃、邊緣毛糙的符紙，是那種最廉價的祭祀用黃表紙，還帶著一股陳年灰塵和黴味。另一隻手端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晃動著淺淺一層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散發著淡淡的腥氣。腋下還夾著一根亮閃閃的、沒用過的新縫衣針。

“紙是老太太留下的，就這些了。雞冠血，剛取的，還熱乎。”男人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擦了把額頭的汗，緊張地看著陳久，又看看床上依舊在妻子懷裡哭得聲嘶力竭、小臉憋得發紫的嬰兒，眼中滿是血絲和絕望的期待。

女人也停止了徒勞的安撫，緊緊抱著孩子，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望著陳久，嘴唇哆嗦著，卻不敢出聲打擾。

陳久沒多話，先拿起那疊黃紙，抽出一張，對著燭光看了看。紙質粗糙，但勉強可用。他又端起碗，湊近聞了聞雞冠血的味道——陽剛，溫熱，帶著活物特有的生氣，是純正的公雞血，沒問題。

“阿姨，您抱著妹妹，儘量讓她安靜些，別怕。”陳久對女人說，語氣平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令人信服的沉著。然後他對男人道：“叔叔，麻煩您把蠟燭端近點，再拿個小碟子，裝點清水過來。”

男人連忙照做。屋裡昏黃跳動的燭光，將陳久和床上嬰兒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巨大而搖曳。

陳久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他沒有立刻動手。師傅神念傳遞的畫面中，那“半張屁用不頂的安魂符”和強烈的煩躁感，此刻異常清晰。他需要摒棄那煩躁，找回畫符時的心如止水，但又要注入此刻情境所需的、強大的“安撫”與“鎮定”的意念。

他回想著柳師叔所授“安魂定神符”的精要，回想著自己千百遍練習時筆尖灌注“炁”感的那種圓融狀態，更回想著師傅那句“山之為用，在鎮在撫”的罵聲。這一次，不是為了練習，而是為了救人，為了“鎮”住這外邪驚擾，“撫”平這無故的痛苦。

幾個呼吸間，他心神己然沉靜，丹田那股溫熱的“炁”被悄然引動，流向右臂。他睜開眼，眼中一片澄澈。

提筆——用的是那根新縫衣針。他左手捏針，右手食指在針尖飛快一刺，擠出自己一滴鮮紅的血珠，滴入碗中的雞冠血裡。血珠落入，暗紅色的雞冠血微微泛起一絲極淡的金紅光澤，旋即平復。這是“以血引血，以陽合陽”，加強符咒與施術者、與受術嬰兒的親和與效力。

然後，他拿起那張粗糙的黃紙，鋪在床頭櫃乾淨的一角。右手執針（以針代筆），飽蘸混合了自身鮮血的公雞冠血。

筆尖懸於紙上一寸。

凝神，存想。腦海中觀想的，不再僅僅是“安魂定神符”的固定符文，而是融合了“淨心”、“安土地”、“定驚”等多種符意的、一個更加圓融、厚重、充滿包容與撫慰氣息的“複合符意”。這超出了他平時練習的範疇，幾乎是臨場的發揮與整合，但他此刻心念純粹，竟自然而然地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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