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燈像兩把生鏽的鈍刀，勉強劈開鎮子邊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路越來越顛簸，從水泥路變成坑坑窪窪的碎石路，最後乾脆是壓實的土路。兩邊是黑黢黢的荒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在夜風裡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竊竊私語。

“就前頭，那一片黑乎乎的廠房就是。” 司機放緩車速，朝前方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有點低，“你們……真在這兒下？這地方邪性，晚上沒人來。”

我看向車窗外。遠處，一片巨大的、輪廓猙獰的黑影匍匐在夜幕下，比周圍的地勢都要低窪一些，像大地上一塊醜陋的傷疤。那是廢棄的紡織廠。沒有一絲燈火，只有月光偶爾從雲縫裡漏下來，勾勒出廠房高聳的、殘缺的輪廓，窗戶黑洞洞的，像無數只瞎掉的眼睛。最高處那個鍋爐房的方形輪廓，在黯淡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突兀，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鐵鏽、機油和什麼東西漚爛了的混合氣味，溼冷溼冷的，往鼻子裡鑽。

“就這兒，謝謝師傅。” 我把剩下的錢遞過去，扶著姐姐下車。

司機收了錢，沒多話，甚至沒等我們走遠，就急匆匆地調轉車頭，輪胎碾過碎石，濺起一片塵土，很快消失在了來路上，尾燈的紅光迅速被黑暗吞噬。

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站在荒草叢生的土路盡頭，面對著那片巨大的、死寂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廠區。

夜風毫無遮擋地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姐姐靠在我身上，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一半是冷，一半是怕。她腿上的傷大概又開始疼了，走一步就吸一口冷氣。

“小久……劉師父……真在這兒？” 她聲音發顫，看著前方那片擇人而噬般的黑暗，“這兒……比宿舍還嚇人……”

我緊緊攥著口袋裡滾燙的火柴盒，那溫度此刻成了唯一一點真實的、帶著痛感的支撐。“在，他肯定在。” 我說，不知道是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趙老憨說劉三晚上問過廢紡廠，他那種人，半夜來這裡，絕不會無緣無故。

可他在哪兒？這麼大一片廠區，到處是倒塌的圍牆、鏽蝕的鐵門、縱橫交錯的小道和黑洞洞的廠房入口。黑暗中望去，每一處陰影都像是藏了東西。

“劉師父——！” 我試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荒野和死寂的廠區裡傳出去，顯得異常單薄，很快就被風聲吞沒，沒有迴音。

不能亂闖。王胖子的遭遇還歷歷在目。這地方不乾淨，而且可能不止一處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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