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鄭芝龍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去金門。信上只有一句話——“成功,降了吧。爹老了,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他把信封好,交給自己最信任的老家人,叮囑他一定要親手送到將軍手上。老家人跪下磕了三個頭,連夜出城。
鄭成功收到信的時候,正在營帳裡看海圖。帳外海風呼嘯,吹得帳布獵獵作響,燭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他將信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臉上的肌肉便抽動一下,像是有人在用無形的刀一下一下剜他的肉。看完了,他將信湊近燭火,點燃。火苗舔著紙邊,紙慢慢捲曲、發黑、化成灰燼,飄落在桌案上,像下一場無聲的雪。
“爹,您降了。我不能降。”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站起身來,走到地圖前。燭火映在他臉上,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又高又大。他的手指從金門向東劃去,越過那一片標註著驚濤駭浪的臺灣海峽,落在一座大島上。那裡寫著兩個字——“臺灣”。荷蘭人在那裡建了城堡,叫什麼熱蘭遮城。他要過去,把荷蘭人趕走,在那裡紮下根來。大清能追到金門,卻追不到臺灣。
“傳令下去,全軍準備。三天後,橫渡臺灣海峽。”
帳外的風更大了,吹得旗幟啪啪作響,像是要撕裂一般。
三天後,金門海邊。鄭成功的船隊整裝待發,大大小小數百艘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兵士們站在船上,面色凝重,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知道,此一去,九死一生。
鄭成功立於最大的那艘船頭,手扶船舷,望著西北方向。那是福建的方向,是他的故土,是他爹降清的地方。海風很大,吹得他身上的披風獵獵作響,如一面戰旗。
一個老兵跑過來,雙手捧著一個包袱,氣喘吁吁。“將軍,有人送來的。說是給將軍踐行。”
鄭成功接過包袱,開啟。裡面是糧食、淡水,還有一摞海圖——臺灣海峽的海圖,比他畫的細,比他畫的準。包袱底下壓著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可那字跡他認得。那是他爹的字,他從小看到大。
信上只有一句話——“爹能做的,只有這些了。你走你的路,爹不攔你。”
鄭成功攥著信紙,手在發抖。他抬起頭,望向福建的方向。海面上空空蕩蕩,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海浪拍打著礁石,一浪接著一浪,像是有人在一聲一聲地嘆著氣。
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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