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地保護方案批下來之後，陳嶼以為可以消停幾天。他把影印件貼在合作社公示欄裡，用手撫平邊角，退後兩步看了看——三個部門的公章並排蓋在落款處，林業局的在前，水利局和環保局的分列兩邊，像三把鎖鎖在同一扇門上。王富貴站在旁邊端詳了好一陣，說這三個章往這一蓋，趙凱再想動水源地就得先過三關，夠他喝一壺的。

陳嶼把公示欄關上說張支書通知明天開村民大會，討論北坡品種苗移栽的事。方老師那批苗己經到了縣苗圃，得趕緊定下來移栽方案。

第二天一早，村委會院子裡鬧鬨鬨的。張支書把方老師傳來的品種苗清單貼在黑板上，上面列著苗齡、根系規格、建議移栽密度和底肥配方。張大媽湊近看了看說這苗比咱們自己扦插的高出一截，根系也密，得好生伺候。老孫頭說底肥得提前下，腐熟羊糞不夠他去隔壁村拉兩車。陳嶼站在黑板前面把移栽方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北坡那片新開的十畝荒地全部種品種苗，方老師從省茶葉研究所苗圃調的貨後天一早到，卸了苗馬上移栽。人手怎麼分工、定植穴挖多深、底肥怎麼分層、定根水澆多少——全寫在方案裡。

會開完大家各自散了回去準備，周磊跟老孫頭去隔壁村拉羊糞，陳嶼留在村委會整理移栽臺賬。快到中午的時候方老師的麵包車停在院門口，他從車上下來手裡沒拿公文包，臉色不太好看。

“趙凱動手了。”他開門見山，說不是修路——是砍林子。在梅嶺村那邊以食用菌基地的名義把一大片闊葉林砍了，推平了山坡在打地基。施工邊界離水源涵養區的北側邊緣很近。

陳嶼心裡咯噔一下，問砍了多少。方老師說目測十幾畝。不是燒荒不是清表，是拿油鋸一棵一棵放倒的，樹樁斷面嶄新，白生生的木茬子還在往外滲樹汁。推土機己經進場了，地上堆著鋼管和遮陽網。

“他不是修路。”方老師從手機上調出一張航拍圖。圖是今天上午拍的，放大之後能清晰看見一片闊葉林被剃了頭，裸露出來的黃土坡面上好幾道推土機碾出來的履帶印子。“修路是線性工程，過境就走了。他這是整片整片地砍，建大棚需要平地，把樹砍了把坡推平，表土全剝掉——水源涵養區的水是從地下滲過去的，表土被剝了地表水就涵不住。”

陳嶼盯著航拍圖上那片黃土。前幾天他還在北坡引水溝旁邊跟周磊說水沒少，觀測井水位穩住了。現在趙凱換了個方向，不碰保護範圍，不碰水源涵養區，砍的是梅嶺村自己的林子。“那片林子是誰的地？”

“梅嶺村集體林地。村裡的地，趙凱拿到了村委會同意。手續上挑不出毛病。”方老師放大航拍圖的一角。推土機推出的平臺邊緣離水源涵養區北側邊界非常近。“他不越界，就貼著邊界幹。表土剝掉了，雨水下來涵不住，地下水位就會降。他不抽你的水，他讓天不給你補水。”

陳嶼和方老師趕回村委會，張支書正蹲在門口抽菸。聽完方老師說的情況，他把煙掐了站起來，問能不能從林業局那邊叫停。方老師說那片地不在保護範圍不在水源涵養區，從林業執法角度很難定性。他沒有侵佔林地——他砍的是梅嶺村自己的地。張支書又問你水利局那邊有沒有辦法，方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說趙凱在梅嶺村建大棚用的是一個叫“設施農業附屬用地”的名目，繞過取水許可審批首接用溪流地表水，水利局暫時管不到。但他建大棚需要用水，梅嶺村那邊水源在哪——有一條溪，水量不小。他要用那條溪就得建蓄水池、鋪引水管道、申請取水許可，這個許可歸水利局管，審批需要環評，環評裡有一項必備內容就是取水對周邊生態環境的影響。周邊生態環境，包括北坡茶園。

陳嶼腦子裡那團亂麻被這句話抽中了一個線頭。不是林業的牌，是水利的牌。方老師說你們現在能做的最管用的事，就是把北坡引水溝的水量變化記錄清楚。施工前多少，施工後多少，每天記，數字就是證據。

陳嶼把周磊叫回來，三個人坐在北坡引水溝旁邊把最近的水量記錄從頭翻了一遍。施工前的水量每天都在本子上，施工後的資料從今天開始記，連續記錄時間越長證據越硬。周磊蹲在引水溝旁邊用手量水深，五指併攏插進水裡水面沒過指根，和前幾天一樣。他把數字記在本子上，又在上次畫的岩脈示意圖旁邊標註了趙凱大棚施工位置和大致距離。

王富貴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自家坡地也上來了，蹲在旁邊掏出本子把周磊記的水深資料抄了一遍。他還多記了一樣東西——在頁邊畫了張小小的示意圖，表示山脊線、北坡茶園、梅嶺村大棚的相對位置，比例不對但方向和距離標的還算準。抄完他嘆了口氣，說以前種玉米從來不關心水從哪來，現在才知道水是從山脊線穿過來的，他把山脊線上的樹砍了就等於把往下滲水的海綿揭了，海綿沒了水就存不住了。說完站起來牽著騾子走了，騾子跟在他後面打了個沉悶的響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