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身後“鬼見愁”的裂縫中擠出來，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嗚咽，旋即消散在埡口另一側這片更加空曠、死寂的世界裡。溫度似乎比裂縫那邊更低，空氣乾冷、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刀割般的痛楚，肺葉彷彿要結冰。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壓在頭頂，透不出多少天光。眼前，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巨大而平緩的冰雪斜坡，向著下方延伸，消失在更遠處的霧靄和連綿的黑色山脊之中。萬年不化的積雪覆蓋著一切，只在陡峭處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如同巨獸骨骼般的裸岩。

而在視野的盡頭，越過這片荒蕪的雪原，在那天地相接之處，岡仁波齊靜靜矗立。即使在如此陰沉的天色下，它那金字塔般的、覆蓋著永恆冰雪的山體，依舊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既神聖又威嚴、既聖潔又壓抑的磅礴存在感。它太龐大了，龐大到超越了距離帶來的透視，彷彿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山體上縱橫交錯的冰川溝壑，在暗淡的光線下，形成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陰影。那裡，就是蘇曉感應中“燈塔”與“陰影”交織的源頭。

但此刻，這景象帶來的並非希望，而是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渺小與無力感。在這等宏偉的自然造物面前，他們幾個遍體鱗傷、瀕臨極限的人類，簡首如同雪原上幾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嗬……嗬……” 秦教授癱在雪地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拉風箱般的哮鳴音，臉色從青紫轉向一種不祥的灰敗。他己經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眼神渙散，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極寒、缺氧、體力透支，加上之前的驚嚇和傷勢，這位老學者的身體，己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教授！堅持住！” 蘇曉掙扎著爬過去，用還能動的左手，顫抖著從揹包裡翻出最後一點固體燃料和一個小鋁杯，抓了幾把身邊的雪放進去，試圖點火加熱。手指凍得僵硬，打火機打了幾次才冒出微弱的火苗。但在這高海拔的凜冽寒風中，火苗飄忽不定，隨時會熄滅，融雪的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老趙解下腰間的水壺，裡面還有最後小半壺水，但己經結成了冰坨。他用力搖晃，用體溫捂著，可收效甚微。他看向強巴，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焦慮。

強巴的狀態同樣糟糕。他靠坐在一塊背風的岩石下，藏刀橫在膝上，刀身裂紋密佈，幾乎一碰就會碎。他臉色蠟黃，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剛才裂縫中與無形罡風的對抗和之前的搏命消耗，讓他內傷頗重，元氣大損。此刻，他正望著岡仁波齊的方向，眼神凝重，又帶著一絲深入骨髓的疲憊。

“強巴……你表舅的牧場……還有多遠？怎麼走？” 蘇曉將好不容易融化出的一點溫水，小心喂到秦教授嘴裡，轉頭嘶啞著問道。秦教授必須立刻得到救治和溫暖，否則撐不了多久。

強巴艱難地抬起手臂，指向左前方，大約兩三公里外，一片被低矮山脊環繞的、相對背風的窪地。那裡隱約能看到幾道極其低矮、與山石几乎融為一體的、由石塊壘砌的牆基痕跡，以及一小片被凍得發黑、但勉強能辨認出是草甸的區域。

“那裡……以前是……夏季牧場……我表舅扎西……冬天有時會來……看看他的羊……有個很小的……石頭房子……不知道……在不在……” 強巴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但那裡……離‘措那木’……太近了……”

“措那木？” 蘇曉心中一緊。他記得強巴提過那個古老的、被視為禁地的冰蝕湖。

“嗯……就是……‘鬼見愁’下面……那個湖……” 強巴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恐懼、敬畏、以及某種深沉的牴觸，“不乾淨……很邪性……以前有……不信邪的……還有偷獵的……進去……都沒出來……屍體都找不到……”

他頓了頓，喘了幾口粗氣，繼續說：“那片牧場……就在湖邊上……冬天……湖面凍得結實……但下面……誰知道有什麼……而且……我表舅扎西……他……脾氣怪……信一些……很老的東西……不見得……歡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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