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世彥走出宮門時，夕陽己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青石地面上，孤零零的。宮門外等候的傅安連忙迎上來，遞過披風。傅世彥接過，卻沒有披上，只是拿在手裡。他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宮牆，硃紅色的牆磚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然後他轉身，朝馬車走去。風吹起披風的一角，獵獵作響。他忽然覺得有些冷——不是風吹的冷，而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深秋的寒意。他緊了緊官袍，腰間的玉帶硌在肋骨上，微微的疼。馬車駛動，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他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新帝那句話：“朕需要一把刀。”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刀嗎？也好。至少，這把刀現在還握在自己手裡。

接下來的半個月，傅世彥幾乎住在戶部衙門。

北境戰事進入最膠著的階段。雲州城下，戎狄大軍日夜猛攻，城頭箭矢如雨，滾木礌石消耗的速度遠超預期。每日都有軍報送來，上面用硃筆圈出的數字觸目驚心：箭矢十萬支、火油五百桶、傷藥三千份、糧食……傅世彥盯著那些數字，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算珠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燭火搖曳，將他伏案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很少回府。偶爾回去，也只是匆匆換身衣服，喝一碗傅安熬的參湯，便又趕回衙門。參湯很苦，帶著藥材特有的澀味，喝下去時，喉嚨裡像被砂紙磨過。傅安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臉頰和眼下濃重的青黑，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默默將湯碗端走，再端來一碗更濃的。

十一月初三，深夜。

戶部衙門的燭火還亮著。傅世彥剛批完一批軍械調撥的文書，正想喝口茶，喉嚨裡忽然一陣發癢。他捂住嘴，低低咳了幾聲。咳嗽聲在空蕩的屋子裡迴盪，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音。他放下手，掌心一片濡溼。藉著燭光，他看見掌心裡幾點暗紅色的血絲，像落在雪地上的梅花瓣。

他盯著那幾點血絲，看了很久。

然後，他平靜地掏出手帕，將掌心擦乾淨，將手帕摺好，塞回袖中。茶己經涼了，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涼茶滑過喉嚨，帶著茶葉的澀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窗外，傳來更鼓聲。

三更天了。

他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在下一份文書上寫下“準”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秋蟲在夜裡低鳴。

十一月初七，清晨。

第一縷天光還未透出雲層，一匹快馬從北門疾馳而入。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驚醒了沉睡的街巷。馬背上的驛卒渾身塵土，嘴唇乾裂，但眼睛亮得嚇人。他高舉著一面插著三根紅色翎羽的令旗，嘶聲高喊：“捷報！雲州大捷！戎狄敗退三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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