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聞言微微一笑,抬手再點,半空的周天星斗虛影驟然變化,不再是井然有序的星軌,而是回溯到了開天之初的模樣——清濁始分,太陽太陰二星初立,漫天星斗如同散落的碎玉,毫無軌跡可言,更無半分定數可論。
“道友且看,”帝俊的聲音沉穩有力,字字珠璣,“開天之初,並無星軌,亦無定數,唯有混沌本源。這便是道友所說的‘無’。可若無星斗的凝聚、運轉與碰撞,這些‘有’的變化,何來今日的周天星斗?何來大道迴圈的軌跡?推演之道的根本,從來不是非有即無,而是‘以有證無,以無馭有’。”
他指尖再動,虛影裡的星斗開始飛速流轉,無數次流星碰撞、引力拉扯、軌跡偏移,那些看似偶然的、毫釐之差的變數,在億萬年的時光裡不斷沉澱匯聚,最終竟慢慢凝成了如今規整有序的周天星軌。
“道友所言,守虛靜、觀本源,便能知萬物歸途。可歸途是什麼?歸途不是憑空而來的定數,是無數個‘有’的變化,一步步走出來的路。你只守著本源的‘無’,看到的只是萬物終將歸於混沌的大方向,卻看不到這一路上,每一次生滅、每一次抉擇、每一次毫釐之變,而這些,才是道的本身和具象。”
帝俊的目光落在老子身上,語氣裡沒有半分驕矜,只有對大道的赤誠:“道友的推演之道,是‘知其然’,而完整的推演,要‘知其所以然,更知其將然’。你不用算便知萬物歸墟,可你不知道它何時歸墟、因何歸墟、有沒有辦法讓它在歸墟之前,走完它本該走的道,護持它不被意外摧折。這便是‘無’的缺憾——脫離了‘有’的無,終究是獨善其身的空寂,並不能夠惠及眾生萬靈,更不能補全天道,終究不是一條圓滿的大道。”
老子坐在蒲團上,久久未曾言語,眸中原本空濛的虛靜,此刻竟被星軌虛影映出了萬千變化。
他修持無數年,一首以“無”為道之根本,重本源輕具象,重迴圈輕變化,卻從未想過,“無”從來不是脫離“有”而存在的,沒有具象的永珍變化,本源的道便只是一句空話。
他沉吟許久,再次開口,語氣裡己經多了幾分信服:“道兄此言,振聾發聵。那依道兄所見,定數與變數,究竟是何關聯?貧道一首以為,定數是天道大勢,變數是大勢之中的意外,無論變數如何翻湧,終究逃不出定數的迴圈。道友卻不這麼看,對嗎?”
“正是。”帝俊頷首,指尖一點,虛影裡的星軌驟然定格,一顆流星劃破天際,撞向一顆主星,主星的軌跡瞬間便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偏移,“道友且看,這流星撞星,便是變數,可這流星從何而來?它是開天之時星斗凝聚的餘燼,它的運轉軌跡,受太陽星引力牽引,受周遭星辰影響,這一切,皆有跡可循。它撞向主星,看似意外,實則是億萬年來無數因果匯聚的必然。”
帝俊語氣一頓,說出了一句讓老子渾身一震的話:“從來沒有什麼意外的變數,只有你未曾算到的定數。所謂定數,便是無數變數沉澱下來的大勢;所謂變數,便是還未沉澱為定數的因果。二者不是骨與肉的從屬,而是互為因果、相輔相成的一體。”
“道友所言,無論變數如何,萬物終究歸於迴圈。可道友有沒有想過,迴圈本身,本就是依靠變數造就的?”帝俊的聲音清冽,半空的星軌虛影飛速流轉,演變出無數的變化——春去秋來,寒來暑往,生老病死,成住壞空,“若天地間只有定數,沒有變數,那開天之後,萬物便會永遠停留在原地,沒有生滅,沒有流轉,沒有迴圈,更沒有道的運轉。你以為變數,是打亂定數的雜音,是應當避免的存在,卻不知,變數才是道的生機,是定數的源頭。你執著於定數的迴圈,卻忽略了變數的存在,而正是那些無數的變數,才得以讓定數的迴圈擁有生生不息的機緣。所有的迴圈,都始於一次微小的變數,而變數不同,亦會帶來不同的定數。沒有一成不變的定數,亦無毫無章法的變數。故而在我看來,變數與定數,當互為因果,相生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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