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航醒來時，天還沒亮。

地下室的窗戶高而窄，嵌在地面與人行道的交界處，蒙著厚厚的灰塵，透進來的光昏暗模糊。他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些因潮溼而暈開的水漬，它們像某種古老的地圖，描繪著一條條他試圖重新記起、卻總在指尖即將觸及時消散的路徑。

距離西歸浦雨夜己經過去西個月。距離他將那份二十三頁的《關於當前青少年足球發展若干問題的初步思考與建議》鎖進抽屜，也己經過去西個月。

那二十三頁紙，如他所料，石沉大海。

他按照程式，將報告交給了王處長。王處長接過時，臉上依舊是那種溫和的笑容，說了句“小蘇用心了”，就隨手放在了辦公桌角落那摞永遠處理不完的檔案山上。蘇遠航後來看見，那份報告漸漸被新的通知、簡報、會議紀要覆蓋，最後消失在視野裡。他問過一次，王處長只是擺擺手：“領導正在看，別急，有結果會通知你。”

蘇遠航知道，不會有什麼結果了。或者說，結果就是沒有結果。

這西個月，他沒有再等。他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做那些一個科員“理論上”能做的事。他整理了手頭所有能找到的青少年球員資訊，用Excel做了個最簡單的資料庫——雖然只有不到兩百個名字，年齡、位置、所屬單位、簡單技術特點。他聯絡了幾個基層教練，以“個人調研”的名義，瞭解他們的困境，記錄下那些在正式報告裡永遠不會出現的抱怨：拖欠的補貼，報廢的足球，被學校佔用的訓練時間。

他還做了一件事：試圖“預知”未來。

重生之初，在光州體育場醒來的狂喜與西歸浦立誓的悲壯之後，他確實有過一絲僥倖——既然回來了，既然知道未來二十八年中國足球會走多少彎路、掉多少坑，那他是不是可以像那些小說裡的主角一樣，精準地避開陷阱，抓住每一個關鍵機會，甚至利用某些重大比賽的結果，來為自己爭取話語權？

第一個嘗試，是關於2002年世界盃最後一場小組賽。

從西歸浦回到北京後不久，6月13日，中國隊對陣土耳其。上一世的結果是0-3，小組賽三戰全負，進0球失9球，打道回府。他記得這個結果，但記不清細節——比分是確定的，可具體進球時間、誰進的、場面如何，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比賽前一天，他“恰好”在食堂遇到新聞部的同事小李。閒聊中，他“隨口”說：“我感覺明天對土耳其，可能會輸三個。咱們的中場控制不住，後防怕高空球。”

小李笑了：“小蘇，你這不廢話嘛，誰不知道會輸？但輸幾個可說不準。我聽說上面還盼著進個球呢，哪怕一個也行，挽回點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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