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號，阿依站在河岸邊的草地上，隔著兩丈的距離，看著那個穿灰衣的人。河風吹過，把對岸的草葉壓向同一方向，像一張被風翻動的紙頁。那人沒有走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她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下清晰而穩定，身形偏瘦，肩頭微微前傾。那個人沿著河岸的方向，朝阿依走了幾步，在兩步半的位置停了下來，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水從石縫裡慢慢滲出來：“那條虛線，你沿著它走完了？”

“走完了。”

“看到什麼了？”

“一條河。一隻舊木船。一座土屋。一張桌子上放著一幅繡著樹的布。布上有一條虛線，和我走的路一樣，沿著布面邊緣延伸，像是樹冠伸出的根鬚。”

“那幅布，是我繡的。我沿著這條虛線走完了它的全段，從起點走回終點，又走回起點。你在土屋裡看到的那幅布，是它的副本。我留了一份在那裡，等著有人沿著它的方向走到終點，把它取走。”

她朝阿依的方向又走近了一步，在距離阿依一臂遠的地方停下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布衣，袖口磨得發白，手指修長。她伸出手，把一個東西放在阿依的掌心裡——是另一片疊好的舊布，針腳比土屋裡那片更密，邊緣用線仔細鎖過，像是一座橋的纜繩被反覆加固過。布面上繡著的，是一條路——從一棵老桂花樹出發，沿著一條曲折的線，經過木門、砂石路、柿子樹、石橋、河岸、老樟樹、石樁、柳樹、香樟樹、地下臺階、舊渡口、土屋，然後穿過一片空白區域，在一棵粗壯的老槐樹前停止。樹的根部繡著一個極小的記號，像一道微不可見的刻痕。她沿著樹根處的記號方向看去，它在布面上延伸出一道極細的線，比繡線更細，像是用另一種顏色的線額外新增的。它從樹幹基部出發，沿著布面邊緣走了大約一寸，然後折返，與主路匯合。那條極細的線沒有標註，沒有說明，像是被縫進去之後再也沒有被提起過。

“這幅布，是我走完這條路之後繡的。”灰衣人說，“我用它記下了整條路的走向。每一處轉彎，每一處標記，每一段需要放慢腳步的地方。當我走到最後一棵老槐樹的時候，我意識到這條路還有另一條分支。那條分支不是在地面上走的，是在地下走的。入口處有一塊石板，板面與地面平齊，需要順著第西道橫向線的交點才能找到它。我己經走過那條地下支路了，它的終點在一棵老槐樹的根下。老槐樹的根部嵌著一塊鐵環，撬開它之後，有一個向下延伸的通道。我沒有走完它，在通道中途折返了。”

“你是在那裡繡完最後一針的嗎？”

“我在那裡放下了針線。我想看到那條路被其他人走完，想看到還有沒有人能沿著它的方向走完整條路，然後沿著地下通道繼續走下去，把它走完。我需要有人替我把那條地下支路走完。你走完它之後，沿著標記的方向走下去，我會在那裡的出口處等你。”

她沿著河岸的方向退了兩步，然後轉身，沿著河岸向下遊走去。她走得不急，步幅均勻。阿依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片布，沿著那道地下支路的方向走了一遍，從主路分叉的位置出發，沿著那條極細的線，穿過老槐樹根部，進入地下通道，穿過一段黑暗的路徑，在通道的盡頭折返。她沿著那道極細的線的方向，沿著通道的走向，在腦海裡沿著它的輪廓又走了一遍。然後她沿著河岸走回那棵老槐樹旁邊，沿著樹根周圍的地面走了一圈，找到了一塊微微翹起的石板。她沿著石板的邊緣用力向上提了一下，石板鬆動了。石板下方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階，通道內部比地面更涼，空氣流動緩慢。她沿著臺階向下走，走過一段平緩的坡道，通道在一道石牆前收窄。牆面上留著一道窄門，門框用青石砌成，內側用木條嵌合固定，沒有上鎖，但門板與門框之間的縫隙己被泥土封住。她用竹篙的前端沿著那道縫隙的方向，把封住縫隙的泥土一層一層刮開。最後一層泥土脫落時，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從內部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她把門板沿著門軸的方向拉開，門內是一個更大的空間——通道在這裡擴充套件成一個拱頂的空間，地面是夯實的土，邊緣有幾根粗矮的石柱支撐著頂部，像是一座被改建過的舊地窖。她沿著地面走了一圈，在空間的最深處，有一道石階向上延伸。她沿著石階一級一級走上去，在臺階的頂部，推開頭頂的木板，從老槐樹的根部鑽了出來。

陽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下午特有的暖意。老槐樹的枝條在她頭頂展開，樹根與地面相接的地方完好如初，像是從未被觸碰過。她沿著老槐樹根部走了一圈，沿著老槐樹的樹冠展開的方向，越過一片被野草覆蓋的緩坡，穿過一段低矮的灌木叢，沿著那條極細的線的方向，在日落之前走到了一棵粗壯的老桂花樹前。她沿著老桂花樹的根部走了一圈，在樹根與地面相接的地方蹲下來，找到了那塊己經鬆動的磚，沿著它的邊緣，把它從土裡取了出來。磚的背面，多了一行字：“你走完了地下那條路。”

她沿著那行字的筆畫走了一遍，把磚放回原處，沿著老桂花樹根部站了起來。她沿著回院的路走回院子門口，沿著那根粗麻線，穿過門檻，經過窗臺，走進門內。她沿著那道弧線的方向走了一圈，從起點走回終點，沿著那根米白色新線，沿著岔路口、枯樹、菜地、楝樹、沖溝、柳樹、松林、土坡、老槐樹、木門、窄廊、老桂花樹、砂石路、柿子樹、耕地、渠溝、石橋、空地、底座、河岸、老樟樹、石階、水道、青石、土徑、舊牆、沙地、楊樹林、舊堤、老榆樹、舊木門、舊窯址、牆基、斜坡、巨石、谷地、鐵環、石壁、平地、石樁、香樟樹、石橋、老柳樹、隱藏入口、地下通道、老槐樹、老桂花樹，沿著那道弧線的末端方向，沿著夜色蔓延的方向，正沿著那道弧線即將閉合的位置，沿著地下通道的走向，沿著老槐樹根部那道刻痕的方向，沿著那道還未閉合的弧線，等待著下一次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