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號,雨水。天沒有下雨,但空氣裡溼氣加重了,石桌的桌面一整天都泛著潮潤的光,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晾了一會兒。阿依用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水汽凝成的水痕在指尖後面停了一會兒才慢慢消失。
上午,她把窗臺上那排畫又看了一遍。五十年前的鉛筆畫和窗臺上那截灰白色的枝條隔著幾十年的距離並排立著,像一個路口同時亮著兩盞燈。她轉身去拿那方銅片的時候,餘光掃過那截枝條的末端——那個凸起比前天又大了一圈,顏色也從灰白轉為淺褐,像是被地底傳上來的溫度一層一層浸潤透的。她沒有碰它,只是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整理窗臺。
她把摺頁書從窗臺內側拿下來,展開,把銅片嵌好的那一頁攤平,又把那疊畫平鋪在桌面上,按時間順序排列。五十年前的那個春天,枝條上剛冒出一個極小的凸起;五十年後的這個春天,枝條末端那個凸起的形狀正在慢慢逼近紙上鉛筆勾出的那一筆。阿依把銅片放在摺頁書的第一頁,又把那幅畫著花苞的畫放在旁邊,讓畫上的鉛筆線條和銅片上的凹痕之間只隔著一層紙的厚度。
下午,院子裡來了一個人,是個中年女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舊棉衣,頭髮用一根深灰色的發繩束在腦後。她肩上揹著一隻竹簍,簍子裡放著幾截粗細不一的枝條,用溼布裹著。她走進院子的時候沒有敲門,因為門開著,她站在門口先問了一句:“可以進來嗎?”
阿依從東廂房走出來,看見她肩頭的竹簍。“您請進。”
女人走進院子,把竹簍放在石榴樹旁的石桌上,揭開溼布。裡面是幾根剪好的枝條,粗細不同,最細的像毛筆桿,最粗的比食指稍大一些。切口齊整,像是用鋒利的修枝剪截斷的,每一截都帶著至少三到西個芽點。
“我叫褚春枝。我在城南的苗圃工作。前些天聽人說起這個院子,說這裡有一棵石榴樹,是從別的樹上剪枝插活的。我就在苗圃裡挑了幾根不同品種的石榴枝條帶過來,想給你們認認親。這一根是甜石榴,這一根是酸石榴,這一根是觀賞石榴,不開果,只開花,花是重瓣的。你們可以挑一兩根嫁接,也可以插在旁邊,看哪一根能和你奶奶那棵合得攏。”她把枝條在石桌上一字排開,沒有多說什麼,退後一步,在石榴樹對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阿依蹲下來看那些枝條。切口處還帶著水分,邊緣微微溼潤,像是剛從樹上剪下來不久。她拿起最細的那一根,端詳了一會兒,放在那截灰白色的枝條旁邊,讓它們並排躺在一起。她看著它們,想起林糯說過的,春天插枝最好的時候就是雨水前後,土己經化透了,夜裡不會再凍,這時候把枝條插進去,它會有時間在夏天到來之前長出足夠多的根。
“您能教我怎麼接嗎?”阿依問。
“能。”褚春枝從竹簍底層拿出一把嫁接刀和一卷嫁接帶,在石桌上攤開。她取了一根甜石榴的枝條,又拿起那截灰白色的枝條,用刀在兩者的切口處各削了一個斜面,角度一致,長短一致,然後把兩根枝條的斜面對齊,用嫁接帶從介面處一圈一圈繞緊。“接好了之後,介面會慢慢長在一起。春天接的,夏天就能看出它有沒有接活。如果芽點開始鼓起來,顏色從灰褐變成淺綠,那就是接上了。”
阿依蹲在旁邊看著她的手。褚春枝削枝條的動作很輕,不是用力切下去的,是順著木質的紋路推過去的,像在用刀刃探路。她包嫁接帶的時候力度均勻,每一圈都壓在上一圈的邊緣上,不鬆不緊。
“您接過多少棵樹?”
“數不清了。我在苗圃接了二十年,從春天接到秋天,從落葉接到發芽。接過果樹,接過花木,接過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樹。”她把包好的枝條放在石桌上,又拿起另一根,“接了二十年,差不多也該換別人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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