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春天比洛陽來得晚些。車隊駛入城區時，梧桐樹剛抽出嫩芽，城牆根下的迎春花卻開得正盛，一簇簇明黃色點亮了灰色的磚石。

按照宋硯給的地址，他們找到了碑林博物館後面的那個小院。院門是普通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行楷刻著“陶心室”三字。推門進去，裡面別有洞天——不大的院落裡，三面都是博古架，架上整齊擺放著各種陶瓷標本，從新石器時代的彩陶到明清的青花，按年代和窯口分類，像一部立體的中國陶瓷史。

宋硯正在院子中央的工作臺前，戴著手套用軟毛刷清理一塊瓷片。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眼鏡片上反射著天光。

“比預計的早到了兩小時。”他放下工具，“路上順利？”

“一路暢通。”林糯回答，目光卻被那些標本架吸引，“這些都是您收集的？”

“大部分是館裡的研究標本，少部分是我這些年從各地蒐集的。”宋硯脫下手套，引他們參觀，“這邊是唐代部分，邢窯、越窯、長沙窯……這邊是宋代的，汝、官、哥、鈞、定，五大名窯齊了。”

沈知夏走到一個特別的架子前，上面擺放的都是碎片，但每片都有詳細的標籤：“這是……”

“這是我專門整理的‘仿品標本’。”宋硯走過來，“元代仿唐代的，明代仿宋代的，清代仿明代的，民國仿清代的……還有近三十年的各種高仿、精仿、做舊仿。”

他拿起一片青花瓷片：“比如這片，看起來像明永樂青花，釉面有自然的‘橘皮紋’，青花髮色深沉。但實際上，這是五年前景德鎮某工作室的高仿品，用的是老胎接新釉的工藝，做得幾乎可以亂真——除了這裡。”

他用放大鏡指著釉面下一處極細微的氣泡：“老窯燒製時升溫慢，氣泡圓潤均勻；現代電窯升溫快，氣泡形態會有微妙差異。這個差異，就是真偽的分界。”

林楓仔細看著，感嘆：“這得要多豐富的經驗才能看出來。”

“經驗是積累的，但更重要的是心態。”宋硯放下瓷片，“不能有‘這肯定是真的’或‘這肯定是假的’的預設。每一片都要像第一次見到那樣，用眼睛看，用手摸，用心感受。器物不會說謊，說謊的是人。”

他招呼大家進屋。屋內更加擁擠，除了更多的標本架，還有一整面牆的書，一張大工作臺，以及角落裡簡單的炊具和一張行軍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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