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西日。夜。十點零九分。

蘇硯之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右手還攥著從那個人手腕上撕下來的一寸見方皮肉。那片肉連著黑布袖子的碎片，黏糊糊地浸著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他垂眼掃了一眼，手腕猛地一甩，那團肉“吧唧”一聲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像塊吸飽了血的溼抹布，癱成一灘。

他撐著痠痛到發麻的胳膊肘，試圖起身。右腿像灌了鉛，抬不起來；左腿也被彈片擦傷，每動一下都扯著神經疼。只能用右肘死死抵住地面，指甲摳進石板的縫隙裡，一寸一寸地抬。胳膊肘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得生疼，表皮瞬間磨破，血肉外翻，露出底下泛白的骨頭，他卻渾然不覺，只管憋著一股勁，把身體一寸寸離地面。

兩寸。三寸。

他先跪了下去，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劇痛順著骨髓竄遍全身，讓他渾身止不住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他沒停，手肘繼續撐著，把身體往上拱。終於，他站了起來。身體晃了兩晃，左手順勢扶住身後的牆。那是一堵青石砌的老牆，潮乎乎的，長滿了深綠的青苔，指尖按上去，滑膩又冰涼。他穩了穩呼吸，硬生生站住了。

屋子裡的油燈還在劇烈搖晃，昏黃的光忽明忽暗，把滿地的狼藉照得觸目驚心。散落的武器、浸透鮮血的屍體、還有被子彈打穿的木板，在光影裡扭曲成猙獰的輪廓。地上躺著好幾個人，有的穿著黑布短打，是對方的人；有的裹著灰布軍裝，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有的還在微弱地抽搐，有的早己沒了氣息，一動不動。

老周就站在他身側，粗重的呼吸聲像一頭累極了的老牛，每一口都帶著血沫。他手裡緊攥著那把淬了血的匕首，刀尖正一滴一滴往下淌血。他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肩膀明顯脫臼了，像根枯樹枝掛在身上；右手腫得像個饅頭，原本的皮肉被撕開，骨頭茬隱約可見，可他愣是沒鬆開那把刀，穩穩地擋在蘇硯之面前，對著門口那幾個持械的人。

門口站著三個人，手裡都端著槍，黑洞洞的槍口死死對著他們，卻遲遲沒有扣動扳機。他們怕。他們親眼看見蘇硯之咬斷了同伴的手腕，咬得骨頭都露出來，那股瘋勁像頭瀕死的野獸，沒人敢再上前。他們的腳步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喉結不自覺地滾動著。

“來啊。”老周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意，“來一個，我捅一個；來兩個，我捅一雙。”

那三個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沒人敢動。其中一個人咬了咬牙，舉起槍對準老周的腦門，手卻止不住地發抖，槍口晃來晃去，始終穩不住。他嚥了口唾沫，偷偷瞥了眼身邊的同伴，對方也只是沉默地看著，沒人出聲。終於，第二個人放下了槍，低聲說：“我不打了。”第三個人跟著也垂下手。

最先舉槍的人罵了一聲“廢物”，眼底卻閃過一絲懼意，最終還是把槍扔在地上，轉身就往門外衝。他跑過門檻，衝進院子，一頭扎進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另外兩個人見狀，也跟在後面狂奔，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裡，只留下空蕩蕩的院子。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風從窗縫鑽進來的嗚咽聲，油燈晃盪的滋滋聲，還有老周和蘇硯之交疊在一起的呼吸聲。老周的呼吸粗重、渾濁，像破舊的風箱；蘇硯之的呼吸微弱、細碎，像只快斷氣的貓，氣若游絲。兩種呼吸在空氣裡纏繞、融合，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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