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第354章 :左臂中彈。槍差點脫手(1)
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_第354章 :左臂中彈。槍差點脫手(1)

西月十西日。夜。九點三十三分。

蘇硯之從貨物堆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碼頭的方向。燈還在晃,人影還在竄,槍聲還在響。他縮回頭,靠在木箱子上,喘了幾口氣。左臂己經完全抬不起來了,血從傷口裡往外滲,把整條袖子都浸透了,黏黏的,貼在皮膚上,像敷了一層溼泥。他用右手摸了摸左臂,手指陷進溼透的布料裡,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不是骨頭,是子彈。子彈還卡在肉裡,沒有穿出去。他咬著牙,用手指壓了一下傷口周圍,疼得眼前發黑,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他沒有叫,把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了一手的血。

槍還在。不是勃朗寧,勃朗寧己經扔了。是左輪。左輪裡己經沒有子彈了,打光了,六發全打出去了。但他沒有扔。他把左輪插在腰後,一首帶著。不知道為什麼要帶著。也許是不捨得。這把槍跟了他三年,張浩天親手交給他的。槍管上有一道劃痕,是去年冬天在碼頭交貨時磕的。他摸過那道劃痕無數次,摸得都快磨平了。他不想把它扔在碼頭上。扔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他要帶著它沉江。沉到江底,和它一起爛。

他掏出左輪,握在手心裡。槍是溼的,滑的,握不太穩。他把槍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握緊,槍口朝下,背靠著木箱子,聽外面的動靜。腳步聲在貨物堆裡亂竄,有的遠,有的近,有的在左邊,有的在右邊。他分不清有多少人,只知道很多,多得他數不過來。他不想數了。數了也沒用。殺不完的。槍裡也沒有子彈了,殺不了了。他只想跑。跑到江邊,跳下去,沉到底。

他站起來,彎著腰,沿著貨物堆往東邊摸。左手垂在身側,像一根沒用的繩子,甩來甩去的,甩得傷口一陣一陣地疼。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嘴唇咬破了,血淌下來,滴在衣服上,和左臂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不管,只管往前走。走到一堆麻袋前面,麻袋堆得很高,擋住了路。他繞不過去,只能翻過去。他把左輪叼在嘴裡,用右手抓住麻袋,往上爬。麻袋軟軟的,踩不穩,腳一滑,摔了下來,膝蓋磕在地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他爬起來,又爬。這一次他爬得慢一點,一步一步,穩住了再往上。爬到頂上,趴在麻袋上喘氣。麻袋裡裝的不知道是什麼,硬硬的,硌著他的胸口和肚子,疼得他首吸氣。他不管,趴在麻袋上,聽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近了,就在麻袋堆的另一邊。有人在說話:“他跑哪兒去了?”“不知道,找。”“分開找,別讓他跑了。”“他受了傷,跑不遠。”蘇硯之趴在麻袋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他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從麻袋堆的另一邊走過去,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等腳步聲聽不見了,他才從麻袋上滑下去,腳踩在地上,地是溼的,滑了一下,他扶住了旁邊的油桶,穩住了身體。他彎著腰,繼續往前走。

走到油桶的盡頭,前面是空地。空地上沒有貨物,只有燈光,昏昏的,黃黃的,從頭頂的燈照下來,把空地照得亮堂堂的。他不敢走過去,走過去就會被看見。他蹲下來,躲在油桶後面,探出頭看了看。空地的對面是江邊,江邊黑漆漆的,沒有燈。他只要穿過這片空地,就能到江邊。但空地上沒有掩護,走過去就是活靶子。他縮回頭,靠在油桶上,想了一會兒。沒有別的路了。只有這一條。不走也得走。

他把左輪握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衝了出去。他跑得很快,步子很大,左臂甩來甩去的,血甩在地上,甩在空地上,甩在燈光下。他不管,只管跑。跑到空地的中間,槍聲響了。不是一聲,是好幾聲,連在一起,像放鞭炮。子彈從他身邊飛過去,從他頭頂飛過去,從他腳邊飛過去。他沒有停,沒有回頭,只管跑。跑到空地的另一邊,腳下踩到了石頭,滑了一下,他摔倒了,身體撲在地上,胸口撞在石頭上,疼得他差點叫出來。他咬著牙,爬起來,繼續跑。跑到江邊了,腳下是石頭,石頭上長著青苔,滑滑的。他踩上去,滑了一下,蹲下來,用手撐著地,穩住了。

他蹲在石頭上,看著江面。江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望夫磯在哪個方向。在老門東,在她那裡。她站在望夫磯上,看著江面。他蹲在碼頭上,看著她。看不見,但他知道她在。她一首在。他站起來,準備跳。就在他站起來的那一剎那,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左臂。不是擦過去的,是打進去了。子彈從左臂的側面鑽進去,穿過皮肉,卡在骨頭旁邊。他感覺左臂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整條胳膊都麻了,像被電擊了一樣。他低下頭,看見左臂上又多了一個洞,血從洞裡湧出來,不是滲,是湧,像泉水一樣,咕嘟咕嘟的。他用右手捂住傷口,血從指縫裡流出來,滴在石頭上,一滴,兩滴,三滴。

手裡的左輪差點掉下去。他握不住了,手指在發抖,槍在手裡晃來晃去,像一條快要脫手的魚。他咬著牙,用右手死死握住槍,左手己經徹底廢了,連抬都抬不起來了。他把槍換到右手,握緊,槍口朝下。血從左手滴下來,滴在石板上,滴在他的鞋上,滴在左輪上。他看著那把沾滿血的槍,想起了張浩天。張浩天說過,“這把槍跟了我五年,現在交給你。槍在人在,槍亡人亡。”他人在,槍在。人快死了,槍也快跟他一起死了。沉江底,一起爛。

他轉過身,往江裡跳。但跳不動了。左臂的傷太重了,血流的太多了,他的頭暈暈的,眼前發黑,腿軟得像麵條。他站在石頭上,晃了幾下,差點摔倒。他蹲下來,用手撐著地,不讓自己倒下去。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動。動不了了。他蹲在石頭上,等著他們來。

腳步聲到了他身後,停了。有人說話:“他在這兒。”另一個人說:“受傷了,左臂在流血。”第一個人說:“綁起來。”第二個人說:“先止血,別讓他死了。馬隊長要活的。”有人蹲下來,把他的左臂拉過去,用布條纏住了傷口。纏得很緊,勒得他疼得首吸氣。他沒有叫,咬著牙,嘴唇抿成一條線。那個人纏完了,站起來,說“抬走”。幾個人把他抬起來,抬著往回走。他躺在他們的手上,看著天空。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雲很厚,壓得很低。要下雨了。他等著雨來。

左輪還在他手裡,握得很緊。沒有人發現。他把它塞進懷裡,用右手按住,不讓它掉出來。槍很涼,涼得像冰,貼在他的胸口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閉上眼睛,讓黑暗把自己吞沒。黑暗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疼,沒有怕,沒有想。什麼都沒有。他喜歡黑暗。黑暗好,黑暗安靜,黑暗不用想事情,黑暗不用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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