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第344章 天橋下等待,風很大(1)
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_第344章 天橋下等待,風很大(1)

西月十西日。夜。八點西十五。

蘇硯之站在天橋下面。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力道大得驚人,狠狠撞在他身上,吹得單薄的衣料緊緊貼在身上,又猛地掀起,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是隨時要被這狂風撕裂。額前的頭髮被盡數吹得向後倒去,露出他緊繃的額頭和深邃的眉眼,狂風灌進眼底,逼得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卻始終死死鎖定著不遠處的碼頭。

碼頭上一片漆黑,沉沉的夜色將江面與陸地徹底吞沒,只有幾盞老舊的路燈孤零零地掛在鐵桿上,被狂風撕扯著,搖搖晃晃,昏黃的燈光也跟著忽明忽暗,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晃動不止的斑駁燈影,影影綽綽的,像是傳說中徘徊不去的鬼影,透著幾分陰森可怖。可蘇硯之半點懼色都沒有,他甚至覺得,自己此刻早己半隻腳踏入鬼門關,快要變成鬼了。

就算真的成了鬼,他也無所畏懼。這世間,從來都不是鬼害人,而是活生生的人,藏著最歹毒的心腸。馬奎就是這樣的人,他雙手沾滿鮮血,害死了無數無辜之人,如今,又把魔爪伸向了他,想要置他於死地。但蘇硯之偏不如他的意,他不會讓馬奎親手害死自己,他要自己選一條路,一條幹乾淨淨、絕不任人擺佈的路——跳江。

只要縱身一躍,沉入冰冷的江底,再也不浮出水面,馬奎就永遠抓不到他了。抓不到,便是他贏了。哪怕贏的代價是付出生命,是永遠沉睡在黑暗的江水中,他也心甘情願。死了,也算是贏了,贏了這場毫無勝算的博弈,贏了擺脫魔爪的自由。

他緩緩將手伸進外套口袋,指尖先觸碰到一枚冰涼的銀鈴,指尖稍一用力,便確認它還安穩地躺在那裡;緊接著,又摸到了那枚磨得光滑的銅錢,兩樣承載著念想的物件都在,他那顆懸著、緊繃的心,終於稍稍落定。唯有帶著這兩樣東西離開,他才能走得安心,才算死得其所。

他輕輕掏出銀鈴,緊緊攥在溫熱的掌心裡。起初,銀鈴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心底,可隨著掌心的溫度不斷包裹,不過片刻,冰涼的鈴身便被焐得溫熱,靜靜躺在手心時,竟像是一顆鮮活跳動的心臟,帶著微弱的暖意。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手,將銀鈴舉到耳邊,輕輕搖晃了一下。

沒有任何聲響。鈴身早己佈滿鏽跡,再也發不出清脆的聲響了。可蘇硯之卻聽得清清楚楚,它在自己的心裡響著。他在心底搖一下,它便清脆地響一聲;搖兩下,便響兩聲。他不停地在心底搖晃,那鈴鐺聲便連綿不絕,彷彿要響一輩子,響到冰冷的江底,響到厚厚的淤泥裡,哪怕鈴身被江水腐蝕、爛成碎片,那聲音也不會消散。

就算水裡的魚蝦聽不懂,飄搖的水草聽不懂,周遭的一切生靈都聽不懂,他也不在乎。這鈴聲,是搖給自己聽的,也是搖給她聽的。她或許聽不見這跨越江面的鈴聲,可她一定知道,他在遠方,為她搖著這枚銀鈴。他彷彿能看見,她正站在望夫磯上,身姿單薄,卻始終倔強地立著,豎起耳朵,仔細捕捉著風裡的每一絲聲音。

風裡只有滔滔的江水聲、遠處輪船的汽笛聲、偶爾掠過的飛鳥啼鳴聲,唯獨沒有銀鈴的清脆聲響。可他知道,她一定聽見了,在心底聽得真真切切。他在心底搖一下,她便在心底聽見一聲;搖千萬次,她便聽見千萬次。這鈴聲,會穿過狂風,穿過江水,穿過漫漫黑夜,抵達她的心底,陪著她,一輩子。

良久,他才將銀鈴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又從右側口袋掏出那枚銅錢。銅錢依舊冰涼,邊緣有些粗糙,攥在掌心裡,微微硌著皮膚,傳來一陣細微的疼痛感,可他始終沒有鬆手。就這樣緊緊攥了片刻,才緩緩將手舉到眼前,藉著碼頭那點微弱搖晃的燈光,細細打量著。

銅錢上原本鐫刻的年號,早己被歲月和摩挲磨得平平整整,半點字跡都看不清了,唯有穿在銅錢上的紅繩,還牢牢繫著一個死結,結頭硬硬的,凸起在紅繩上,像一粒小小的黃豆。指尖輕輕撫過那個生硬的死結,蘇硯之的思緒瞬間飄向了遠方,想起了趙小毛。

趙小毛現在在江北,跟著老單,雖說腿受了傷瘸了,那雙常年勞作、佈滿厚繭的手也漸漸褪去了繭子,可他終究是活著的。活著,就比什麼都好。蘇硯之不知道趙小毛未來會不會回到浦口,可他在心底一遍遍祈禱,希望他永遠不要回來。浦口這片土地,早己被黑暗籠罩,到處都是馬奎的眼線,處處都是危險,回來,便是自投羅網,唯有留在江北,才能求得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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