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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_第321章 :我說……接頭……地址……時間(1)

九月初七。凌晨。

趙小毛睜開眼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頭頂是灰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像一條幹涸的河。他想翻身,動不了。左手被銬在床沿上,右手沒銬,但動不了——食指和中指腫得像蘿蔔,纏著髒兮兮的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幹了,硬了,像一層殼。他試著彎了一下手指,疼。不是疼,是燒。像有人把手指伸進火裡,骨頭在燒,肉在燒,連血都是燙的。

他躺在一張木板床上,沒有褥子,光板,硌得後背疼。他的腿伸不首——左腿膝蓋以下腫了一圈,繃帶從腳踝纏到大腿根,纏得很緊,勒得肉疼。他動了一下腿,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氣。不是骨折的那種疼,是傷口發炎的那種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裡面敲鼓。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左腿被吊起來了,用一根繩子拴在床尾的鐵架上。腿懸在半空中,腫得像一節蓮藕。

他想起了昨天的事。不,不是昨天。他分不清是昨天還是今天。時間在這裡是亂的。他只知道馬奎坐在他面前,跟他說了很多話。問他老家在哪兒,問他爹怎麼死的,問他娘改嫁去了哪裡。他回答了。他不想回答,但嘴自己張開了。聲音很小,但馬奎聽見了。馬奎笑了一下,嘴角的疤往上扯,像一條蜈蚣在爬。馬奎說,“小毛,你是個好孩子。你不是共產黨。你是被共產黨騙了。”趙小毛沒說話。馬奎又說,“共產黨利用你,讓你跑腿,讓你送死。他們給你什麼了?一枚銅錢?五分錢都不值。”趙小毛想說“銅錢不是五分錢,是無價的”。但他沒說。他怕說了,馬奎會打他。

門開了。趙小毛轉過頭,看見馬奎走進來。他穿著一件灰布夾克,沒戴帽子,頭髮亂糟糟的,像幾天沒洗。手裡端著一碗粥,粥冒著熱氣。他走到床前,把粥放在床頭的小桌上,坐下來。椅子是木頭的,他坐下去的時候,椅子吱呀一聲響。

“小毛,吃飯。”馬奎的聲音不大,甚至有點溫和。

趙小毛看著那碗粥。粥是白的,米粒沉在碗底,上面一層清湯。他餓。他三天沒吃飯了,只喝了幾碗水。但他不想吃馬奎給的粥。他轉過頭,面朝牆壁。

馬奎沒生氣。他端起碗,用勺子攪了攪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趙小毛嘴邊。

“吃。不吃東西,你怎麼扛?”

趙小毛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感動,是委屈。他想起蘇硯之給他舀粥的樣子。蘇硯之不會喂他,只會把碗放在桌上,說“吃”。他吃了,蘇硯之就不說話了。馬奎不一樣。馬奎喂他,跟他說話,叫他“小毛”。像一個父親。趙小毛沒有父親。他爹死的時候他七歲,他記不清爹的臉了。他只記得爹的手很粗,打他很疼。馬奎的手也很粗,打他更疼。但馬奎不打他的時候,說話的聲音很輕,像在哄孩子。

“小毛,吃一口。”馬奎的勺子還舉著。

趙小毛張開嘴,吃了。粥是燙的,從喉嚨滑下去,燙得他咳了一下。馬奎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遞過來。他又吃了。一碗粥吃完了,馬奎把碗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趙小毛。“擦擦嘴。”趙小毛沒接。馬奎把手帕放在床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天剛矇矇亮,外面的霧很大,看不清遠處的房子。馬奎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吐出來。

“小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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