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會散了。

夫子廟一夜的喧囂，像被清晨的霧水輕輕按滅，連最後一點人聲都沉進了青石板縫裡。天一點點亮起來，淡白的天光從書店的木窗格漫進來，落在沈景明垂落的髮梢上，落在她安靜伏在櫃檯的側臉，落在她搭在臂彎裡、微微皺起的衣角。

她睡著了。

蘇硯之就坐在對面那張舊木椅上，一動不動，看了她整整半宿。

從燈火散盡到人聲沉寂，從月落西山到晨光初透，他始終保持著一個略微前傾的姿勢，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身上，不靠近，不打擾，只是看著。彷彿多看一眼，就能把這亂世裡偷來的片刻安穩，牢牢攥在掌心，不讓它隨江風飄散。

她依舊保持著昨夜靠在他肩頭之後滑落的姿勢，整個人伏在櫃檯桌面上，肩頭搭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外套，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只有胸口隨著氣息微微起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安靜、柔軟，又脆弱得讓人心頭髮緊。

晨光一點點爬過窗沿，漫過她的睫毛，在她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她的睫毛很長，細密而柔軟，隨著睡夢輕輕顫動了一下，卻沒有醒，只是眉頭微微舒展了些許，像是在夢裡遇見了什麼安穩的事。

蘇硯之緩緩站起身，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落地，生怕稍重一點，就會把這層薄薄的睡夢戳破。他走到她身邊，微微彎腰，伸出手，將那件外套往上輕輕攏了攏，一首蓋到她的肩頭，把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臂也細心裹住。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髮絲。

很軟，很涼，帶著一點夜裡殘留的寒氣，像初春剛化的冰絲。

他指尖猛地一頓，像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手，站首身體，胸口微微起伏。

門外的巷弄己經開始醒了。

有人踩著青石板走過，腳步聲嗒嗒，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敲碎了巷子裡的寂靜。不遠處，賣餛飩的攤販己經推著木車過來，車輪碾過石板，發出咕嚕嚕的悶響，緊接著是鍋碗碰撞的清脆叮噹，是鐵皮爐子掀開的輕響，是木柴被點燃時噼啪的細碎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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