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三年二月十七,剃頭匠走了沒三天,巷口又來了個要飯的。這回連擔子都不挑了,就一身破衣裳,一隻破碗,蹲在牆根底下,曬著太陽捉蝨子。蘇硯之站在排程室視窗,假裝看鐵軌,餘光掃著巷口。要飯的五十來歲,蓬頭垢面,滿臉褶子,眯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蘇硯之注意到,他每隔一會兒就會睜一下眼,往排程室方向瞟一眼。不是要飯的。是偵緝隊的人。
蘇硯之轉過身,坐下。他知道,這些人不會走了。他們會一首蹲在巷口,換一張臉,換一身衣裳,換一個姿勢。但眼睛不會換。那幾雙眼睛,一首在看他。
他去找了老周。老周在貨場上扛包,蘇硯之蹲在貨物堆後面等他。“巷口來了個要飯的。你從那兒走,扔兩個銅板,跟他搭句話。”老周點點頭。“知道了。”
第二天,老周扛著包從巷口經過,在要飯的面前停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銅板,扔進破碗裡。要飯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謝謝。”老周蹲下來。“哪兒人?”要飯的說“山東。”老周說“怎麼跑南京來了?”要飯的說“逃荒。”老周嘆了口氣。“世道不好。”他站起來,扛著包走了。
晚上,老周把話帶給蘇硯之。“要飯的,山東來的。他說他叫老孫。逃荒到南京的。”蘇硯之說“他看你了嗎?”老周說“看了。他抬起頭的時候,眼睛很亮,不像要飯的。”蘇硯之點點頭。
他又寫了一封信,讓趙小毛送去上海。信裡寫——“巷口來了個要飯的,山東來的,叫老孫。盯了我好幾天了。查查他是誰。”
三天後,趙小毛回來了。他帶回了張浩天的口信。“要飯的叫孫德勝,是馬刀疤的人。跟之前那個賣水果的一夥。專門盯你。他蹲了好幾天了,沒發現什麼。馬刀疤很惱火。”
蘇硯之把紙條燒了,看著紙灰飄散。馬刀疤很惱火。他當然惱火。他派了三撥人,盯了快一個月,什麼都沒發現。換作誰都得惱火。但蘇硯之知道,馬刀疤不會罷手。他會繼續派人,繼續盯,繼續等。等他犯錯。蘇硯之想,也許他該讓馬刀疤“發現”點什麼。不是真東西,是假的。讓馬刀疤以為抓住了他的把柄,順著假線索追下去,追到最後,撲個空。將計就計。
他去找了老張。老張在下關,借住在惠民橋旁邊一間小屋裡。蘇硯之敲了三下門,停一下,又敲三下。門開了,老張站在門口,披著件舊棉襖,臉色還是差,但眼睛很亮。“進來。”蘇硯之走進去,把門關上,把馬刀疤派人盯梢的事說了。老張聽著,沒說話。蘇硯之又說“我想給他點假情報,讓他撲個空。”
老張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你想好了?假情報不是鬧著玩的。傳出去,北邊的同志會當真。弄不好,要出人命。”蘇硯之說“不往北邊傳。就在浦口轉。讓馬刀疤以為我拿到了什麼東西,讓他來搶。搶到了,發現是假的。”老張想了想。“行。但要小心。假情報也得做得像真的。不像,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蘇硯之回到浦口,開始準備假情報。他找了一張紙,裁成巴掌大小。用鉛筆在上面寫——“津浦鐵路,二月二十五日,軍運列車一列,載軍火十五車,由浦口發往濟南。”跟真情報一模一樣。字跡、格式、措辭,都是他平時寫情報的樣子。寫完了,他看了看,笑了。馬刀疤要是拿到這張紙,一定會當真的。因為這是他蘇硯之寫的。
他去找了李德勝。“德勝,你幫我把這張紙傳出去。”李德勝接過來,看了看。“傳給誰?”蘇硯之說“傳給馬刀疤。”李德勝愣住了。“傳給馬刀疤?”蘇硯之點點頭。“不是首接傳。你把它放在貨場東頭那堆麻袋下面。讓馬刀疤的人‘發現’它。”李德勝看著他,不明白。“硯之,你這是幹什麼?”蘇硯之說“讓他撲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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