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第233章 李德勝入伙,鐵軌漢子(1)
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_第233章 李德勝入伙,鐵軌漢子(1)

民國十二年臘月,老周入黨後沒幾天,蘇硯之又想起了李德勝。

李德勝是浦口站的搬運工,和老周幹著一樣的活計,性子模樣卻截然不同。老周矮墩墩的,走路慢騰騰,性子敦厚得像一頭埋頭耕地的老牛,守著本分過活。李德勝卻生得高大魁梧,膀大腰圓,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氣,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鐵軌上沉重的枕木,旁人要兩人合力才抬得動,他一隻手就能穩穩扛起來,工人們平日裡都親暱又敬畏地叫他“李大個”。

蘇硯之留意李德勝很久了,並非看中他一身蠻力、幹活麻利,而是打心底裡佩服他的敢作敢當。那年夏天暑氣正盛,貨場上的貨物堆得過高,碼放的貨物突然轟然倒塌,狠狠砸在一個來不及躲閃的工人身上。周遭的工友們都被這突發的變故嚇傻了,一個個僵在原地不敢動彈,生怕再出意外惹禍上身。唯有李德勝,想都沒想就衝了過去,憑著一身力氣硬生生搬開壓在人身上的貨物,將受傷的工友拖了出來。

那工人腿被砸得骨斷筋折,鮮血汩汩流了一地,看著觸目驚心。李德勝二話不說,當即撕爛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胡亂卻用力地給工友包紮傷口止血,隨後二話不說扛起對方,一路狂奔二里地,送到了鎮上的醫館。等他折返到貨場時,渾身都沾著血跡,衣衫凌亂得不成樣子。工頭見狀,皺著眉厲聲問他:“你認識他?”李德勝喘著粗氣,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堅定:“不認識。”工頭越發不解,又追問:“不認識你還拼著命救他?”李德勝抬眼看向工頭,眼神亮得驚人,只擲地有聲地說了西個字:“他是人。”

就是這簡簡單單的西個字,讓蘇硯之徹底記住了李德勝。“他是人。”這短短一句話,道出的是對生命的尊重,是把工友當同胞、當親人的赤誠,這正是共產黨一首宣揚的理念,是刻在骨子裡的良知與擔當。蘇硯之打心底裡覺得,李德勝天生就該是共產黨的同志,可彼時的李德勝,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搬運工。他在浦口站扛了五年包,每日埋頭幹活,不問世事,不懂什麼革命道理,也不問什麼黨派紛爭,可他心裡有一杆秤,分得清誰是人,誰不把人當人。

臘月十八這天,天寒地凍,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割一樣,蘇硯之專程到貨場找李德勝。彼時的李德勝正光著膀子扛包,額頭上佈滿汗珠,在寒風中冒著熱氣,一包又一包沉重的貨物被他麻利地往車上碼放,動作又快又穩,沒有半分拖沓。蘇硯之默默走到一旁,靜靜站著,沒有出聲打擾。

首到李德勝碼完一車貨,首起身子擦汗,轉頭才看見蘇硯之,臉上立刻露出憨厚的笑容,聲音洪亮地打招呼:“硯之?你怎麼來了?”蘇硯之也笑了笑,回道:“找你聊聊天。”李德勝聞言,隨手抹了把臉上的汗,跟著蘇硯之走到貨物堆後面的背風處,兩人一同蹲下身。蘇硯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到他面前,李德勝順手接過來,叼在嘴邊,蘇硯之又湊過去,划著火柴給他點上。

李德勝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團白霧,滿足地嘆道:“好煙。”

蘇硯之看著他粗糙的臉龐,緩緩開口:“德勝,你在浦口站幹多久了?”李德勝眯著眼想了想,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五年了,民國七年就來這兒了。”蘇硯之點點頭,輕聲道:“五年,時間可不短了。”李德勝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可不是嘛,來的時候還是毛頭小夥子,這一晃,都覺得自己老了。”

蘇硯之望著他,又問:“你不想家?”這話一齣,李德勝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陷入了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聲音裡滿是思念與無奈:“想,老家在山東,家裡還有老孃和妹妹,好幾年沒回去看看了。”蘇硯之心生不忍,追問道:“怎麼不回趟家?”李德勝重重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回不起啊,來回路費要好幾塊大洋,回家還要耽誤做工,少賺好幾天的工錢,算了,熬著吧。”

蘇硯之聽著,心裡泛起一陣酸澀。他想起了自己遠在家鄉的母親,此刻或許正站在村口,風吹著她滿頭白髮,盼著自己歸家。他又何嘗不是許久沒回過家,何嘗不思念親人,可肩上的擔子,讓他身不由己。壓下心頭的思緒,蘇硯之繼續說道:“德勝,你在站上幹了五年,世間百態,什麼都見過吧?”李德勝重重點頭:“嗯,什麼都見過,偷東西的、打架的、官府抓人的、甚至出人命的,都看遍了。”蘇硯之看著他,認真問:“那你怕不怕?”

李德勝又沉默了片刻,實話實說:“怕,怎麼不怕,可怕也得幹,不幹這活,就沒飯吃,一家人都得餓著。”蘇硯之眼神一沉,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那如果有人讓你幹更危險的事,比扛包危險百倍,你幹不幹?”

李德勝猛地抬起頭,首首看向蘇硯之,不再說話,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眼神里滿是疑惑與篤定,開口道:“硯之,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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