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第216章 鐵路學堂,第一次摸到火車頭(2)
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_第216章 鐵路學堂,第一次摸到火車頭(2)

第二天一早,蘇硯之就起來了。天還沒亮,他摸黑穿好衣服,走出宿舍。操場上一個人都沒有。晨霧很重,什麼都看不清。他站在那個火車頭前面,等著霧散。霧一點一點地散開,火車頭一點一點地露出來。黑漆漆的鐵殼子,生鏽的輪子,朝天的煙囪。他伸出手,摸了摸。鐵是涼的,溼漉漉的,沾著露水。他摸到了輪子上的編號——“D-39”。他摸到了鍋爐的蓋子,摸到了煙囪的邊沿,摸到了駕駛室的把手。他拉了一下,沒拉動。又拉了一下,把手動了,門開了。他探頭往裡看。駕駛室很小,只夠站一個人。有一個鐵凳子,一個操縱桿,幾個儀表盤。儀表盤上的玻璃碎了,指標也不動了。他爬進去,坐在鐵凳子上。凳子很涼,硌屁股。他握住操縱桿,往前推了推。沒動。往後拉了拉。也沒動。但他覺得它在動。火車頭在跑,在大地上跑,在鐵軌上跑,跑過淮河,跑過長江,跑到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他坐在駕駛室裡,笑了。

“蘇硯之!”外面有人喊。他探出頭,看見趙大年站在下面,仰著頭,一臉驚訝。“你爬上去幹嘛?”蘇硯之從駕駛室裡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看。”趙大年看了看他,看了看火車頭,笑了。“你是不是想開火車?”蘇硯之沒說話。趙大年說:“我也想。我爹說,開火車的人,能把整個中國跑遍。從蚌埠到南京,從南京到上海,從上海到北京。哪兒都能去。”蘇硯之看著他。“你去過南京嗎?”趙大年搖搖頭。“沒去過。但我爹去過。他說南京有長江,比淮河寬一百倍。他說長江上有大輪船,比火車還大。”蘇硯之看著遠處的天。南京。長江。比淮河寬一百倍。他沒見過。他想見。

開學第一課,老校長親自來講的。老校長姓孫,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眼睛很亮。他站在講臺上,拿著一根教鞭,指著牆上掛的一幅鐵路圖。“這是中國的鐵路。京漢線,津浦線,滬寧線,粵漢線。你們看,這些線把中國連起來了。從北京到漢口,從天津到浦口,從上海到南京,從廣州到武昌。火車跑在這些線上,一天一夜,就能跑幾百里。”他頓了頓,看著臺下的學生。“你們當中,有人坐過火車嗎?”沒有人舉手。老校長笑了。“沒關係。以後你們都會坐的。不僅坐,還要開。開火車,修鐵路,讓更多的中國人,坐上火車,去更遠的地方。”

蘇硯之坐在最後一排,看著那張鐵路圖。津浦線。從天津到浦口。浦口在哪兒?在南京對面,在長江邊上。他想去浦口。想看看長江,想看看大輪船,想看看火車怎麼過江。他在紙上畫了一條線。從蚌埠到浦口,沿著津浦線,往南走。他在線上寫了一個字——“去”。他不知道,幾年後,他真的去了。沿著這條線,從蚌埠到浦口。他會在那裡工作,會在那裡遇見一個人,會在那裡死。

鐵路學堂的課,比義學難多了。算術、幾何、物理、製圖,還有一門叫“機車學”的課,專門講火車頭的構造。蘇硯之從來沒學過這些東西,一開始跟不上。老師在上面講,他在下面聽,聽不懂。他急得抓耳撓腮。趙大年坐他旁邊,看他著急,把筆記推過來。“看我的。”蘇硯之看了趙大年的筆記,字歪歪斜斜的,但記的全。他抄了一遍,晚上回宿舍,躺在鋪上,默背。背不出來,爬起來,點上油燈,再看。趙大年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說“你瘋了,大半夜不睡覺”。蘇硯之說“我笨,得多看幾遍”。趙大年翻了個身,說“你不笨。你就是沒學過”。蘇硯之沒說話。他把筆記又看了一遍,才躺下。

第一次月考,蘇硯之考了倒數第三。他把成績單看了三遍,摺好,塞進口袋裡。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操場上,坐在那個火車頭前面,坐了很晚。他摸黑爬上駕駛室,坐在鐵凳子上。他握住操縱桿,往前推了推。沒動。往後拉了拉。也沒動。他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裡。他想家了。想他爹,想他娘,想他大哥,想他妹妹。想淮河。想碼頭上那些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不知道能不能從學堂畢業,不知道能不能開上火車,不知道能不能去南京,不知道能不能去長江。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笨。比別人笨。

“蘇硯之。”有人喊他。他抬起頭,看見老校長站在下面,仰著頭,看著他。他趕緊從駕駛室裡跳下來,站在老校長面前,低著頭。“校長,我……”老校長擺擺手。“別說了。我都知道。”他拍了拍蘇硯之的肩膀。“你是個好孩子。你肯用功。這就夠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遞給蘇硯之。“這本《機車原理》,你看看。看懂了,就不覺得難了。”蘇硯之接過書,封面是藍色的,上面印著幾個字。他翻開第一頁,是機車構造圖,畫得很細,每一個零件都有標註。他抬起頭,看著老校長。“校長,我……”老校長又擺擺手。“別說了。回去看吧。”

那天晚上,蘇硯之把那本《機車原理》看了三遍。看不懂的地方,他就看圖。圖看懂了,再看字。看到天亮,他合上書,笑了。他看懂了。不是全懂,但懂了一些。他覺得火車頭沒那麼可怕了。它就是一個機器,有鍋爐,有活塞,有輪子。燒煤,加水,蒸汽推動活塞,活塞帶動輪子,輪子轉動,火車就跑。他懂了。他閉上眼睛,看見火車頭在跑。在鐵軌上跑,在大地上跑,跑過淮河,跑過長江,跑到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他笑了。

那年秋天,學堂組織了一次實地參觀。去蚌埠火車站,看真的火車頭。蘇硯之站在站臺上,看著一列火車轟隆隆地開過來。大地在抖,空氣在震。火車頭冒著白煙,煙囪裡噴出火星,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刺耳的聲音。他站在那兒,渾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動。火車停了。司機從駕駛室裡跳下來,穿著油汙的工作服,臉上都是煤灰。他看了蘇硯之一眼,笑了。“小子,想開火車?”蘇硯之點點頭。司機說“上來”。蘇硯之爬上去,站在駕駛室裡。很熱,煤火燒得正旺,鐵皮都是燙的。司機指著鍋爐說“這是爐門,加煤的”。指著操縱桿說“這是前進,這是後退”。指著儀表盤說“這是氣壓表,這是水溫表”。蘇硯之看著那些東西,心跳得很快。他伸出手,摸了摸操縱桿。鐵的,燙的。他握住,往前推了一寸。火車動了一下。他嚇了一跳,縮回手。司機笑了。“別怕。它聽你的。”

蘇硯之站在駕駛室裡,看著前方的鐵軌。鐵軌伸向遠方,一首伸到看不見的地方。他想起老校長說的話——“火車跑在這些線上,一天一夜,就能跑幾百里。”他想起趙大年說的話——“從蚌埠到南京,從南京到上海,從上海到北京。哪兒都能去。”他想起自己畫的那條線——從蚌埠到浦口,沿著津浦線,往南走。他在線上寫了一個字——“去”。他去了。他站在那裡,在駕駛室裡,在火車頭上,在鐵軌的起點。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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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線·迴響】

沈念讀完那張紙,把它放在八仙桌上。她站起來,走到展櫃前面。蘇硯之的照片,穿著鐵路制服,站在浦口火車站的天橋下面,瘦高個,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翹。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十西歲的時候,第一次摸到火車頭,站在駕駛室裡,握著操縱桿,推了一寸。火車動了一下。他嚇了一跳。但他不怕。他想開火車,想去很遠的地方。他去了。從蚌埠到南京,從淮河到長江。他在浦口火車站當了排程員。他遇見了姑奶奶。他死了。他這輩子,從火車頭開始,到秦淮河結束。他摸過火車頭,摸過銀鈴,摸過她的手。他都摸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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