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線·鉤子】

沈念在檔案館裡翻到了一份舊記錄。不是檔案，是一本手寫的值班日誌，封面上寫著“浦口火車站排程室值班記錄，民國十一年”。她翻開，紙己經發黃了，字跡歪歪斜斜的。她一頁一頁地翻，翻到十月的一頁，看見一行字——“十月十七日夜，排程員蘇硯之值班。發現站臺有可疑人員，報告站長。後查實，系偵緝隊便衣。”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民國十一年十月，蘇硯之到浦口才一個月。他在夜班的時候，發現了站臺上的黑影。他不知道那是誰，但他報告了。那是他第一次跟那些人打交道。那些人，後來會要他的命。

她把那本日誌影印了一份，帶回老宅。她坐在八仙桌前，翻開日誌，找到那一頁。“十月十七日夜，排程員蘇硯之值班。發現站臺有可疑人員，報告站長。後查實，系偵緝隊便衣。”她看著那行字，輕聲說：“你看見他們了。你報告了。你不知道，西年後，他們會圍住你，會開槍，會把你逼進江裡。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知道，站臺上有人，不該在那兒。”

她合上日誌，站起來，走到展櫃前面。蘇硯之的照片，穿著鐵路制服，站在浦口火車站的天橋下面。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站在那兒，看著鐵軌，看著站臺，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他不知道，那些人裡，有要殺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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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線·展開】

民國十一年，西元1922年，十月十七日。蘇硯之到浦口一個月了。他己經習慣了排程室的工作，習慣了時刻表上的數字，習慣了天橋上的風，習慣了火車進站時鐵軌的震動。他值夜班。夜班是從晚上八點到早上八點，十二個小時。排程室裡只有他一個人，老王上白班。窗外的鐵軌黑漆漆的，站臺上的燈昏黃黃的，照不了多遠。火車少了，夜裡只有幾趟貨車，偶爾有一兩趟客車晚點。大部分時間，他一個人坐著，翻時刻表，接電話，發報。沒事的時候，他就看窗外。看鐵軌，看站臺，看天橋。看黑夜裡那些看不清楚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看見了一個人影。十一點多，最後一趟客車走了，站臺上空了。蘇硯之站在排程室門口，點了根蠟燭——電燈壞了，還沒修好。燭光搖搖晃晃的，照不了多遠。他看見站臺盡頭，天橋下面，站著一個人。黑衣服，看不清臉，一動不動。蘇硯之愣了一下。這麼晚了，還有誰在站臺上？最後一趟車己經走了，站臺應該清空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人還在。站在天橋下面，靠著燈柱，像是在等什麼。蘇硯之拿起桌上的手電筒，走出排程室。他沿著站臺走，腳步很輕，怕驚動那個人。走到一半，那個人動了。轉身，往天橋上走。蘇硯之加快腳步，追上去。等他到了天橋下面，人己經不見了。他站在天橋下面，舉著手電筒往上照。鐵架子，鐵欄杆，空蕩蕩的。沒人。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排程室。他在值班日誌上寫了一行字——“十月十七日夜，站臺發現可疑人員，報告站長。”

第二天，他跟老王說了。老王聽了，臉色變了。“你看清了嗎？”蘇硯之說“沒看清。黑衣服，站在天橋下面”。老王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說“以後夜裡別一個人出去”。蘇硯之愣了一下。“為什麼？”老王沒回答。他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窗外，聲音壓得更低了。“那是偵緝隊的人。最近常在站臺上轉，不知道在盯誰。你別管，別問，別惹他們。”蘇硯之看著老王，沒說話。他想起那個人站在天橋下面的樣子，一動不動，像一根樁子。他在等什麼？等誰？蘇硯之不知道。但他記住了。

過了幾天，他又看見了。這次是凌晨三點，一列貨車剛走。他站在排程室門口，看見站臺中間，站著一個黑影。不是上次那個，這個矮一些，胖一些，戴著帽子。蘇硯之沒出去。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黑影。黑影站了十幾分鍾，走了。往站臺東邊去了，消失在黑暗裡。蘇硯之在值班日誌上又記了一筆——“十月二十二日凌晨，站臺再次發現可疑人員。”他沒報告站長。老王說了，別管，別問，別惹。他記住了。但他也記住了那些黑影。他們在站臺上轉，在夜裡，在火車走了以後，在沒人的時候。他們像幽靈，來了又走，走了又來。蘇硯之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但他知道，他們不是好人。

十一月裡，出了件事。一列從上海來的貨車，在浦口站卸貨。第二天，貨主發現少了兩箱。報了警。偵緝隊來了人，在站臺上轉了一圈，問了幾個工人，走了。老王跟蘇硯之說“看見了吧？偵緝隊不光盯人，還盯貨”。蘇硯之說“貨丟了，跟他們有什麼關係？”老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過了幾天，蘇硯之在排程室裡翻時刻表，聽見外面有動靜。他探頭看，看見兩個穿黑衣服的人，押著一個工人，從天橋下面走過。那個工人低著頭，手被繩子綁著。蘇硯之認出來了，是老李，搬運工，平時話不多，幹活很賣力。他不知道老李犯了什麼事，但看見他被押走，心裡很不舒服。老王站在他旁邊，也看見了。他嘆了口氣，說“又抓了一個”。蘇硯之說“他怎麼了？”老王說“誰知道。偵緝隊抓人，不需要理由。”他頓了頓，又說“硯之，我跟你說句話，你記著。”蘇硯之看著他。“在這地方，別多管閒事。看見了當沒看見，聽見了當沒聽見。不然，倒黴的是自己。”蘇硯之沒說話。他看著老李被押走，看著那兩個穿黑衣服的人消失在站臺盡頭。他記住了。

十二月裡，天冷了。蘇硯之值夜班的時候，裹著棉襖，還是冷。排程室裡沒有爐子，只有一盞昏黃的燈。他坐在桌前，翻時刻表，手都凍僵了。夜裡三點，他出去上廁所。廁所站在站臺東頭，要走一段路。他裹緊棉襖，推開門，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站臺上空蕩蕩的，燈也滅了幾個，暗得很。他沿著站臺走，腳步聲在夜裡特別響。走到一半，他停住了。前面站著一個黑影。不是站臺中間，是站在鐵軌旁邊，蹲著，不知道在幹什麼。蘇硯之站住了，心跳得很快。他想轉身回去，但腿不聽使喚。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黑影。黑影動了一下，站起來，轉過身。月光照在他臉上，瘦長臉，小眼睛，鷹鉤鼻。他不像工人，也不像旅客。他穿著黑衣服，但料子很好，不是普通人的衣裳。他看了蘇硯之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往站臺西邊去了，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蘇硯之站在那兒，站了很久。他低下頭，看那個人蹲過的地方。鐵軌旁邊，有一塊石頭，被翻動了。他蹲下來，把石頭搬開，下面是一個小洞，洞裡塞著一個布包。他把布包拿出來，開啟。裡面是幾封信，還有一張紙，紙上寫滿了字。他不認識那些字，不是中文，像是洋文。他把布包塞回去，把石頭蓋好，站起來。他心跳得很快。他知道，他不該動這些東西。他轉身回了排程室，什麼都沒記。那天晚上，他再也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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