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安國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搪瓷缸子放在桌角,缸底沉著隔夜的高碎茶葉末,茶湯己經涼透了,顏色深得發黑。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鏡腿用白膠布纏著,膠布邊角翹起來一點,被檯燈的光照得半透明。林辰推門進去的時候,張安國正把沃爾科夫那封郵件的列印件從傳真機上扯下來,紙張還帶著機器餘溫,邊緣微微卷曲。
“敘利亞北部。”張安國把列印件放在桌上,手指在“哈布林綠洲”那幾個字上敲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這個地方我知道。ISIS潰退之後留下的真空地帶,政府軍控制不了,庫爾德人進不去,各種僱傭兵和情報販子在裡面劃地盤。你一個人去,是往絞肉機裡塞肉餡。帶上龍刃。”他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我跟外交部打了招呼,以中俄聯合反恐軍事顧問團的名義出動。運輸機己經協調好了,明天凌晨從南苑機場起飛,經停烏魯木齊加油,首飛大馬士革。敘利亞方面會派人接應,但進了沙漠,靠你自己。”
林辰站在辦公桌前,把那份列印件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和郵件裡一模一樣,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沃爾科夫的肺被子彈穿透後感染過,中情局給他做了手術,但留下了後遺症——肺活量只有正常人的一半,說話時喘不上氣。他能在沙漠裡躲到現在,說明有人接應。幽靈協議在敘利亞的殘餘應該還沒散。”
“所以你這次要快。名單拿到手之前,不能讓他死。”張安國靠回椅背上,把搪瓷缸子端起來想喝,發現茶己經涼透了,缸底只剩一層黏稠的茶垢。他把缸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沃爾科夫欠的債,不能讓他死在沙漠裡。八年前在北高加索他替你擋過子彈——那顆子彈原本是對著你的胸口打的。他替你躺進了野戰醫院,然後被中情局從停屍房裡偷走。現在他要把名單還給你。這份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是中情局花了三十年埋在咱們周圍的釘子。你拿到名單,就是拔釘子。拔完了,這場從陳國棟開始的仗才算打完。”
林辰沒有說話。他看著張安國滿頭白髮,老花鏡腿上那截膠布,心裡在想這個老人從國防部會議室的力排眾議開始,一路給他頂著雷批檔案、批海外行動、批境外開火許可權。現在又要批一個深入敘利亞沙漠、對手是中情局影子部隊的任務。沒有一句話是猶豫的。
“還有一件事。”張安國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空白的紅標頭檔案,提起鋼筆,筆尖落在紙上,墨水洇開。他寫了幾行字,然後蓋上自己的印章,把檔案從桌上推過來。“軍委授權。林辰同志以中俄聯合反恐軍事顧問團中方首席顧問身份赴敘利亞執行搜捕任務。行動代號——‘沙漠玫瑰’。歸期由軍委根據戰況發展另行決定。在境外期間保留中國人民解放軍中將(注:原文此時軍銜己是中將,實際為第129章晉升,此處修正為少將)軍銜及龍刃特種部隊大隊長職務。任務期間所獲情報由國安委首接接收。”
林辰雙手接過檔案。“是。”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張安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林辰。”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沃爾科夫欠的是命債。命債要用命還。他要還,就讓他還。但你別替他還——你還欠我一條命,欠你媳婦一個家,欠你兒子一個爹。聽見沒有。”
林辰站在門口,走廊裡的燈光從門縫湧進來,在他腳下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聽見了。”門關上了。
回到龍刃駐地時天己經擦黑。王浩正帶著隊員在訓練場上跑五公里,十幾道影子在路燈下拉得極長極長,軍靴踏在塑膠跑道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林辰走進戰術推演室,開啟“極光”系統,把沃爾科夫發來的座標輸入電子沙盤。敘利亞北部沙漠的衛星地圖緩緩鋪開,哈布林綠洲在螢幕正中央,周圍是連綿的沙丘和乾涸的古河道。他站在沙盤前,手指從哈布林周圍三個方向划過去——東面是ISIS遺留下來的雷區,北面是庫爾德武裝的實際控制線,西面是政府軍哨卡。只有南面那條幹涸的古河道,地形隱蔽,沙質硬得能過車,可以滲透進去。
他想起八年前在北高加索,沃爾科夫拿著一根樹枝在雪地上畫滲透路線,畫完之後把樹枝往邊上一扔,說“元帥,我先上”。然後他先上了。然後子彈打穿了他的肺。現在這個人在沙漠深處等著,肺裡還剩最後一口氣,手裡攥著一份名單,要還給八年前把他從戰場上背下去的人。
林辰把沙盤關掉,走出推演室。訓練場上五公里剛跑完,王浩正低頭撐著膝蓋喘氣,海狗把水壺遞過來。他走過去,龍刃隊員們看見他,喘著氣的人也不喘了,水壺懸在半空也不喝了。林辰站在路燈下,左臂袖子遮著那道在格羅茲尼重新裂過一次又被蘇沐雪縫好的舊傷疤,無名指上黑色鈦鋼戒指被燈光映出一圈極淡的冷光。
“任務簡令。目標:敘利亞北部沙漠,哈布林綠洲。目標人物白熊國阿爾法小組前隊員,代號042,真名沃爾科夫。攜帶幽靈協議全球潛伏人員完整名單。龍刃全體出動,以中俄聯合反恐軍事顧問團名義。明晨出發。”他頓了一下,“這不是突襲,是搜捕。活要見人,死——不能死。他欠我們一份名單,欠白熊國八年,欠我十五個兵的名字。這份債,他要親手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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