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夜,駐地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訓練場上空蕩蕩的,下午戰士們跑完最後一次障礙後張彪把器材收拾得整整齊齊,此刻只剩旗杆上那面軍旗被夜風吹得獵獵響。林辰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敘利亞北部沙漠的衛星地圖,旁邊那部紅色內部座機的聽筒擱在話機旁邊,線纜纏了一圈又一圈。他己經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行動計劃、通訊頻段、應急聯絡人、萬一他回不來由王浩接任的書面建議。只差一件事。
他拿起手機,翻到蘇沐雪的號碼。大拇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窗外白楊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月亮把樹枝的影子投在他的窗臺上,像一張被風吹皺的紙。他打出幾個字,刪掉。又打出幾個字,又刪掉。很多話在格羅茲尼能說出來,在紅場能說出來,在火鍋店的煙火氣裡能說出來。但現在是凌晨,她應該己經睡下了,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靜音模式。他不想吵醒她。最後他打了幾個字。
“出差。訊號不好。回來換藥。”
他知道她看到“訊號不好”三個字就會明白。上次他說訊號不好,是在格羅茲尼的雪地裡。那棟被炮火削掉半邊的廢棄樓房,樓道里瀰漫著硝煙味,他用左手給自己縫了十七針之後走出廢墟,雪落在傷口上冰涼的。那次她沒有問細節,只是在診室裡把紗布拆開,碘伏棉球從傷口邊緣往外擦,一圈又一圈,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下次去那麼冷的地方多穿點”。
手機螢幕亮了。蘇沐雪的回覆只有兩個字——“釦子。”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領口那枚用外科結縫過六針的扣子。黑色的絲線嵌在墨綠色布料裡,每一針間距相等,鬆緊一致,她縫完之後打了一個外科結,食指按住線結輕輕一拉,再把線頭剪斷,剪口留得剛剛好——不太短不會滑脫,不太長不會摩擦皮膚。他抬起手指從釦子上按了一下。
他把手機關機,放進作訓服內袋。窗外運輸機引擎開始了預熱試車,尾噴口的藍焰在黑夜中越來越亮。他穿上那件蘇沐雪縫過的作訓服,把龍刃臂章的尼龍搭扣按緊,把白熊國英雄勳章從抽屜裡拿出來放進內袋——勳章背面金屬夾層裡還藏著蠍子用命換來的那枚儲存卡,和沃爾科夫八年前在北高加索親手別在他左胸上的英雄勳章是同一批。他把拉鍊拉到領口,釦子貼著喉結,六針外科結的觸感清晰而穩定。
運輸機在跑道盡頭等著。尾艙門敞開著,機艙內的紅色燈光把舷梯照成一條暗紅色的通道。王浩己經在艙門口整隊,十一個人排成一列,作訓服被引擎尾噴的熱浪吹得獵獵響。林辰走上舷梯,回頭看了一眼駐地的方向。辦公樓只有一盞燈還亮著,是他辦公室那盞。白楊樹在跑道盡頭的夜色裡白得發亮,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走進機艙,坐在靠舷窗的位置。引擎轉速錶一格一格攀升,機身開始微微震動。舷窗外北京城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融進雲層下方一片模糊的暗橙色光暈裡。他把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黑色鈦鋼戒指轉了一圈——邊緣那道北高加索留下的劃痕在指腹下粗糲而熟悉。八年前沃爾科夫和他戴著同一批戒指並肩站在北高加索的雪地裡,兩顆阿爾法小組編號緊挨著的星。現在沃爾科夫在沙漠深處等著,肺裡還剩最後一口氣,手裡攥著一份名單,要還給八年前把他從戰場上背下去的人。
王浩在他旁邊的座位上坐下,把一壺水遞過來。林辰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大隊長。嫂子剛才給我發了一條訊息。”王浩的聲音壓低了一瞬,被引擎的轟鳴蓋住了大半,“她說你手機關機前沒有回她,讓你落地後補三個字。”
林辰看著舷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雲層之上,星星亮得像被擦過的彈殼,一顆一顆嵌在天幕上。他把水壺擰緊,靠在座椅背上,閉上眼睛。引擎的轟鳴在耳膜深處嗡嗡響著,和心跳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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