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兩個男人的對話，在曾經染過血的地方
克里斯托弗把筆記本放回手提箱，從夾層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邊緣磨得發毛，裡面裝著幾張照片。他把照片倒在手提箱的蓋子上，一張一張排開。黑白照片，邊緣泛黃捲曲，和陳國棟筆記本里那張研究所門口的合影是同一批沖洗出來的。
第一張。陳國棟和周海東並排站在一艘老式魚雷艇的甲板上，背景是大海，陽光把兩個人的臉照得油亮。陳國棟沒戴那副黑框眼鏡，眯著眼睛，嘴角那道往上翹的弧度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周海東比他高出半個頭，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扣著他的肩胛骨。
第二張。兩個人蹲在一臺雷達樣機前面，陳國棟手指著天線陣面的某個位置，周海東偏過頭看著他手指的方向，兩個人的腦袋湊得很近。
第三張。是一張合影，十幾個人站成兩排，背景是研究所的主樓，樓門上方拉著一條橫幅——“慶祝某型雷達原理樣機聯調成功”。陳國棟站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周海東站在他身後第二排，兩個人的位置剛好錯開一個身位，但肩膀是挨著的。
克里斯托弗把第三張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圓珠筆寫的字，周海東的筆跡——“1993年10月。國棟說這個專案做完了，請我喝酒。”他把照片放下，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
“我父親這輩子最對的一件事，是把真正的資料留在了國內。”克里斯托弗的聲音沙啞，被北高加索的冷風一層一層削薄了，“他帶出去的那些技術資料，星條國海軍花了三十年也沒能完全消化。不是技術太複雜，是他在資料裡故意留下了三個錯誤。訊號處理演算法裡的一個係數，天線陣面的一個相位引數，收發元件的一個雜訊基準值。這三個錯誤，讓星條國人走了三十年的死衚衕。”
林辰的手指在作訓服口袋邊緣按住了。那三處錯誤的位置，和陳國棟留在筆記本里的修正資料完全對應。他把錯誤帶出去，把正確答案留給周海東。星條國人拿著帶錯的資料研究了三十年，造出來的雷達在某個頻段永遠對不上，卻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他知道星條國人遲早會發現那三個錯誤。”克里斯托弗把照片一張一張收起來放回信封裡，“所以他用了十年時間，把修正方案一版一版送回來。從2015年到去年他死之前，一共送了十一個版本。每一次都描著周海東的筆跡——不是他自己的簽名，是周海東的。因為他知道，如果籤自己的名字，圖紙進不了國內的技術建議渠道。星條國人盯著他，也盯著他的名字。”
他把信封放回手提箱裡。晨光從封了一半的窗戶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顴骨和下頜線條鍍成一層冷白色。
“描周海東簽名的那個人，是我母親。”克里斯托弗的聲音變了一瞬，“周敏。她改嫁之後，在中情局做文職。她有許可權接觸那些被軟禁的叛逃者的郵件。陳國棟把修正方案寄到她手裡，她描上週海東的簽名，再轉寄回國內。描了十年。”
林辰的手指在口袋邊緣收緊了。周敏。陳國棟在國內時的妻子，克里斯托弗的母親。三十年前隨陳國棟叛逃，改嫁中情局情報官，把兒子改了姓，然後用了十年時間，替前夫把修正圖紙描上另一個男人的簽名送回國。她描那些簽名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誰。
“她知道周明遠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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