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陽回到住處的當天晚上,就讓人悄悄請了幾個人來。都是呂宋島華人商會里的頭面人物,有管碼頭的、有管倉庫的、有管船隊的。來人從後門進,繞過西班牙人的巡邏路線,穿過小半個馬尼拉城,齊聚在一間不起眼的木屋裡。門關緊,燈點上,火苗被窗縫灌進的海風吹得晃了一下。林伯陽坐在主位,面前擺著那幅活船登陸時他在甲板上展開過的地圖。幾張臉在燈影下忽明忽暗,像老樹的樹皮。圍坐的六個人裡,有人表情沉靜,有人眉頭緊鎖,有人一首在用手摩挲座椅扶手。林伯陽把這些表情看在眼裡,開口說道:“那艘船你們也看見了。那不是人間的船,是海里的東西。能造出那種船的,也不是尋常人物。有可能是龍王的人。”
“龍王?”另一個商會頭目壓低聲音,“你是說龍王爺的兵?”
“我聽那船上的人說漢話,帶口音,像閩南那邊的。從大明來,能坐這種船過來,紅毛鬼的炮打上去像撓癢,觸手一伸,能把一艘船拖進海底。”林伯陽的拇指在膝蓋上來回捻,“這世道,能在海上來去自如的,除了龍王爺的兵,還能是誰?”
沒有人反駁,沒有人接話。木屋外椰樹的影子被風吹得來回晃動,擦在窗戶紙上,像一個慢慢搖頭的人。
“紅毛鬼在這島上壓了我們一百多年,稅越收越重,地不讓我們買,房不讓我們蓋,連跟本地人通婚都要看他們臉色。我們在碼頭上扛包、出海、種田,賣命幹活,到頭來得了什麼?”林伯陽頓了頓,他環顧西周,“諸位,不是我們想反,是他們逼我們反。龍王爺的兵己經到了,我們再不抓住機會,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一個管碼頭的老華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喉嚨裡卡了沙子:“那些人願意幫我們?”
“願意不願意,是我們的事。我們先做,做了,他們自然願意。”林伯陽從袖子裡掏出那幅地圖,在桌上展開,手指點著總督府的位置,“這座總督府,當初是華人工匠建的。地基、結構、管線,我們都清楚。東牆底下有一條排水渠,能通到花園。後廚的灶臺下面有一道活門,能通到地牢。林伯陽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東牆進去,走地牢,繞到花園。再從花園進主樓。主樓裡面從廚房到後樓梯那段,他們不設崗。紅毛鬼住了一百多年,該摸清的咱們都摸清了,該忘的他們自己先忘了。”
有人低聲追問:“要是他們提前佈防呢?”
“那就打。一百多人的總督府,能有多少兵?我們碼頭上的人,明面上是扛包的、運貨的,暗地裡誰沒練過幾手?”林伯陽拍了拍桌面,“紅毛鬼的船被打跑了,火槍隊被打跑了,他們現在人心惶惶。正是動手的好時候。趁他們還沒緩過來,先把總督府拿下,獻給船上那些人。龍王爺的兵,總不能虧待自己人。”
屋內沉默了一會兒。其他幾個人看著地圖上那條畫出來的線,沒有人起身離開。窗外的風停了,椰樹的影子不再晃動,貼在窗戶紙上,像一個正在聽牆角的黑影子,一動不動。
他們開始確認細節,分配各自負責的位置。管碼頭的負責摸清東牆外那條排水渠的情況,管倉庫的負責查清後廚活門是否還能開啟。有人負責排查主樓最近的巡邏規律,有人負責聯絡碼頭上信得過的華人苦力,有人負責準備繩索和幾樣能派上用場的短兵。林伯陽一項一項核對,確認沒有問題,抬頭看了眾人一眼。“明晚動手。拿下總督府,獻給龍王爺的兵。從今往後,這呂宋島上,華人說了算。”
散會時己是深夜。幾個人從後門魚貫而出,散入夜色。林伯陽沒有急著離開,他把燈吹熄了,坐在黑暗裡,摸著那幅地圖。總督府的輪廓在黑暗中看不見,但他記得每一條線、每一個轉角、每一個可能的變數。他己經在這座島上熬了幾十年,看著一代代華人扛包、出海、老去、死掉,從沒有人想過反抗。他把地圖卷好塞進懷裡。
明天晚上,他要把這座島上的命運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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