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足輕潰兵穿過城門,門板在他們身後合攏。城牆上傳來木料碰撞和鐵索絞動的聲響,門閂被重新架好,橫木一根接一根地落進鐵槽裡。領頭的武士站在城門內側,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穿過狹窄的街道走進城中心的館舍。
他叫松平左衛門。德川家的旗本,世襲的俸祿和姓氏都來自本家的信任。他走到館舍前廳,從刀架上取下一柄備用的刀,拔出寸許,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他對家臣說:“鐵炮隊上城牆。弓箭手在鐵炮隊後面待命。”家臣應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消失。
城牆上多了一排鐵炮。鐵炮手蹲在垛口後面,火藥袋掛在腰間,火繩己經點燃了。城牆內側的臺階上站著幾排弓箭手,箭矢搭在弦上,箭頭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鐵灰色的光。城門內側的街道上,一隊武士正在整隊,他們沒有穿足輕那種竹編的甲,穿的是真正的鐵胴丸。領頭的是一個年紀不大的武士,甲冑擦得很亮,頭盔上的前立刻著松平家的紋章。
碼頭外的沙灘上,玩家們己經清理完了足輕的槍衾殘陣。賢者媽媽給口奶蹲在一塊被炮火燻黑的礁石上,看著城牆方向,眯起眼睛。“牆上多了不少鐵炮。弓箭手也在列隊。這是要打第二波。”
“他們不想降。”肝到天亮站在沙灘上,關刀插在沙裡,“降了也是死。他們的家眷還在城裡。”
“那我們進去?衝城門?”
“不用衝。讓船犁。”肝到天亮轉身走回那艘活船,“船不用靠碼頭。首接上岸,從沙灘推到城牆根。觸手開路,骨刺撞門。讓他們看清楚,這仗沒法打。”
活船動了。第一艘活船從淺灘上向前移動,船底觸手從沙子裡拔出來,撐在沙灘上。暗紅色的船身在沙灘上犁出一道深溝。第二艘、第三艘也跟著動了,船頭骨刺抵在沙面上,觸手在船底交替向前,把整艘船往前推。船底碾過溼沙,留下暗紅色的溼痕,像什麼巨大的海獸爬上了岸,正一步步朝人類的城牆爬去。城牆上有人喊了一聲,接著是鐵炮的齊射。鉛彈打在船殼上,嵌進木質纖維裡,又被生長中的木質纖維擠出來,留下淺淺的凹痕。暗紅色的紋路在船殼表面緩緩流動,像河流在水面下改道。弓箭手也開始放箭,箭矢釘在甲板邊緣和骨刺表面,像插進一塊浸過油的橡木板裡。
活船沒有停,繼續往前爬。船底觸手卷起沿途的雜物——碎木料、石頭、幾根被踩斷的長矛——像一條慢吞吞的舌頭把散落的碎屑都捲起來,拖進船底,用來補充推進時的消耗。領頭的活船己經爬到了離城牆大約五十步的地方。船頭的骨刺抵住了城門。木門比骨刺厚,城門門板上釘著鐵皮,但骨刺頂上去的時候,城門發出沉悶的崩裂聲。門閂彎曲了,在鐵槽裡變形、卡住。第二聲崩裂傳來,門閂斷了,骨刺從門縫裡透進來,在門板內側形成一截尖頂。
城牆上沒有新的鐵炮聲了。弓箭手的箭矢也漸漸稀落下來,有人的弓弦斷了,有人還在射,但箭己經歪了,落在船殼兩側的沙地上。領頭的武士站在城牆內側的街道上,聽著城門那邊傳來的斷裂聲。他沒有拔刀,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門板內側正在變形的鐵皮和木屑。他把刀橫放在膝蓋上,低下頭,像在等人來收走他胸前那個紋章。
玩家們沒有進城門。活船停在城牆外面,像一排暗紅色的礁石,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緩慢地調整姿態。賢者媽媽給口奶從礁石上跳下來,踩在觸手碾過的沙地上,沙面被壓得很實,印出船底紋路的痕跡。“城裡還有不少人。武士、家眷、足輕的家屬,加一起不少。怎麼處理?”
“先讓他們自己待著。等他們想通了,自然會開門。”肝到天亮把關刀從沙子裡拔出來,扛在肩上,“把船停好,別擋路。”
活船沿著城牆根橫向排開,觸手收進船底,骨刺微微抬起,像一群正在灘塗上休息的巨獸。船舷縫隙裡的肉須縮了回去,甲板上的暗紅色紋路重新隱入木質纖維深處。一艘活船在碼頭邊的淺灘上停穩後,觸手從船底伸出來,在附近的水面下游弋了一會兒,又縮回去。沙子上留下幾道不太深的印痕,被漲潮的海水慢慢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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