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川甚兵衛的算盤打了兩天,港口還沒有恢復運轉。
漁船出海了,但貨棧的門還關著,幾家老商號的掌櫃縮在鋪子裡不出來。港口看上去像一隻被掀了殼的牡蠣,肉露在外面,等著被什麼東西叼走。
他知道那些人不是怕他,是怕那些停在海邊的暗紅色船。
他決定替那些妖怪做一件小事——就一件。能讓人看見的事。他派了一個夥計,趁夜去敲了碼頭附近一間貨棧的門。那間貨棧的掌櫃姓井上,以前替松平家管過一段時間的碼頭賬目。古川甚兵衛讓夥計帶了一句話:“明天午時,碼頭東棧橋,有人等你。來了,生意照做。不來,以後也別來了。”
第二天午時,井上掌櫃來了。站在棧橋上,身上的衣服換了一件乾淨的,但還是縮著手,像怕冷。古川甚兵衛站在他旁邊,沒有看他,看著遠處的海面。“那些人不是妖怪,也不是神。他們不殺人,不搶東西,只停船。停完了還要走。他們走了,港口還在。港口還在,生意就還在。生意在,我們就還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井上掌櫃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了一些。“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會留在這?”
古川甚兵衛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指甲蓋大小,攥在手裡。“他們要是想留,早就進城了。他們連城門都沒進。”他把碎銀揣回懷裡,“他們不想要城,只想要船能停的地方。我們替他們把船停好,別的不用管。”井上掌櫃站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沒有回答,但也沒有走。
當天下午,井上貨棧的門板卸下來一半,門口的掃帚被人拿走了,地上掃出了幾道乾淨的印子。幾家觀望的貨棧也陸續開了門,掃帚、水桶、記賬用的炭筆,擺在門口不顯眼的位置上,像在暗示自己還開門營業。
入夜後,港口的燭火比前幾天多了幾盞。古川甚兵衛沒有睡,他坐在貨棧二樓的窗邊,手裡握著一根細竹管,管口對著遠處的棧橋。他沒有刻意觀察什麼,只是看著,等著,像一個習慣了坐在黑暗裡等人敲門的人。他在等他的訊息傳出去,等聽到訊息的人做出反應。有人會來,有人會走,有人會在天亮之前悄悄爬上那些暗紅色的船,這都與他無關。他只需要看到反應發生,就能判斷風向。
第三天清晨,海面上起了霧。薄薄的,貼著水面,像一層白紗。對岸的碼頭輪廓模糊了,古川甚兵衛貨棧二樓的窗紙被潮氣洇溼了一點,貼著木框邊緣捲起一個角。他把窗紙重新貼平,站在窗邊沒有動,看著薄霧裡那些暗紅色的船影停在淺灘上,像在霧裡休息。棧橋方向沒有異常,巷口也沒有傳來異常的腳步聲,一切都和之前一樣安靜。
岸邊有人影正在靠近棧橋。穿著深灰色的羽織,步子不急不慢,腰裡沒有刀,像早起散步的普通人。古川甚兵衛的手從窗臺上收回來,轉身下樓,推開了貨棧的側門。他迎著那個人影走了過去,在離棧橋還有幾步的地方停下來,作揖。“在下古川。不知閣下是?”來人沒有回答,只是朝棧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問:“你是這裡的管事?”
“算是替人打點雜務。”
“那就好。閣下的貨棧,似乎替那些船在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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