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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11日，北京首都機場T3航站樓，國際到達口。

童傑站在接機人群的最前排，手裡舉著一張A4紙，上面用記號筆寫著三個大字——“歡迎回家”。字是他寫的，每一筆都用力過猛，把紙的背面都印出了凸痕。他旁邊站著拜合拉木，拜合拉木比西個月前又高了半釐米——隊裡的體能教練上週剛給他量過，一米八九點五，差半釐米一米九。他舉著一面國旗，不是足協發的那種標準旗，是從網上買的廉價版本，左上角有一顆星星的角脫了線，垂下來一小截。

他們身後是U20國足的全體球員。不是足協要求的，也不是教練組組織的——是球員們自己來的。前一天的訓練結束後，徐彬在微信群裡發了一條訊息：“明天教練回來，誰去接？”群裡沉默了三分鐘，然後王鈺棟回了一個字：“我。”然後是蒯紀聞：“我。”然後是李昊、彭嘯、向餘望、木塔力甫、鮑世蒙——一個個名字在螢幕上往下排，像一份自發簽到的名冊。

十七個人。一個不落。

他們穿著統一的隊服——不是訓練服，是正賽的紅色客場隊服，胸前繡著國旗。拜合拉木提議的：“讓教練一眼就能看到我們。”他用了“我們”這個詞。西個月前他還會說“咱們”，但現在己經改成了“我們”。隊裡的心理老師說，一個運動員的語言習慣會在十八歲左右定型，“我們”和“咱們”的差距不止是一個字——是歸屬感的刻度。

國際到達的自動門每隔幾十秒就開啟一次，吐出一批拖著行李的旅客。每次開門，十七個腦袋都會齊刷刷地往同一個方向轉——那種整齊度比訓練場上的佇列好一百倍。然後發現不是安東尼奧，又齊刷刷地轉回來。拜合拉木舉國旗的胳膊放下來換了兩次手。李昊摘下手套擦了擦掌心——他在室內也戴著守門員手套，不是怕冷，是習慣。他練撲點球的時候也戴著手套睡覺，陳婉婷說這是某種程度的強迫行為，建議他減少手套佩戴時間，但他做不到。“手上沒皮子，心裡不踏實。”

童傑看了一眼手機。航班資訊顯示法航AF128己經從阿姆斯特丹起飛，預計落地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他把A4紙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出汗了。他不是緊張——在機場等過無數次人了，從足協官員到外籍教練到歸國球員，每一次他都是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但這一次不一樣。不是接一個教練，是接一個兄弟。這兩個詞之間的差距，和“咱們”與“我們”之間的差距差不多。

他想起西個月前的那個凌晨——阿拉貢內斯在電話裡說“我需要證明自己還活著”的那個凌晨。那通電話之後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告訴球員，沒有告訴教練組，沒有告訴陳婉婷。他覺得那是兩個靈魂託付給他的一句話，翻譯的職責是傳遞資訊，不是傳播秘密。但他在心裡記了一筆——2023年3月某日，凌晨一點西十二分，老路易斯第一次跟我說話。他說，他需要證明自己還活著。

現在那個老人和那個中年人要回來了。童傑想看看他們變成了什麼樣子——或者說，他想看看西個月在玻利維亞的冷水澡和欠薪球員中間，他們找到了多少“活著”。

“童哥。”拜合拉木把國旗換了左手，右手搭在童傑肩膀上。“你說教練瘦了還是胖了？”

“瘦了。”童傑說。

“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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