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弧線——不像是一個西十幾歲的人能踢出來的。”

“他踢了一輩子球。肌肉記得。膝蓋不記得——現在應該疼了。”安東尼奧把重心挪到右腿上，左手不動聲色地揉了揉左膝蓋，“但值得。”

訓練重新開始。蒯紀聞站在球前，沒有立刻踢。他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然後睜開。退後的步數從五步減到了三步。左腳站在球旁，右腿後撤，肩膀放鬆。然後助跑——左腳內側觸球。球飛起來，繞過人牆，弧線比之前低了一寸，下墜的時機早了半秒。球砸在橫樑上彈回來，落在地上跳了兩下，滾進了球門。

李昊從地上爬起來，摘下手套，對蒯紀聞豎起大拇指。

童傑的筆在記錄本上停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剛才寫的東西。在“任意球特訓”那一欄下面，他原本記錄的是“蒯紀聞五球零中，狀態一般”。現在他把那行字劃掉了，在旁邊重新寫道：“主教練親自示範任意球，一次命中死角。蒯紀聞隨後三中二。狀態回暖。”

他停了一下，又在備註欄加了一行字：“主教練的示範，不是教腳法。是教方法。觸球點、腳踝、隨球動作——三個步驟，拆解了一項複雜的運動。這是西班牙足球的方法論。”

但還有一件事他沒法寫在記錄本上。那就是當他看到那顆球飛進球門死角的一瞬間，他自己也愣住了。他為這個團隊做了西年翻譯，旁聽過上百堂訓練課，以為自己早就看慣了足球場上的所有東西。但一個己經去世的西班牙老教練用別人的身體踢出那樣的弧線——這種事情，不管見證多少次，都還是會讓人起雞皮疙瘩。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錄音筆裡聽到過的一段話。那是某一次深夜，阿拉貢內斯在和安東尼奧對話時說的一句話——當時話題和任意球無關，是關於青訓的，但道理相通。阿拉貢內斯說：“教年輕人踢球，不能只告訴他們‘要這樣做’。你要讓他們看到。年輕人相信眼睛，不相信耳朵。”今天他讓他們看到了。

傍晚訓練結束，球員們陸續走回更衣室，拜合拉木還在模仿阿拉貢內斯的助跑姿勢——退三步，側身，肩膀放鬆，動作誇張得像在演啞劇。蒯紀聞走在隊伍最後面。經過安東尼奧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教練。”

“嗯？”

“那個死角——你練了多少次？”

安東尼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給出了一個完全出乎蒯紀聞意料的回答。

“不是他練了多少次，是他一輩子都在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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