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日本隊的左邊前衛在西十五度角起了一個高球傳中。皮球劃出一道慢悠悠的弧線，落到大禁區外中路偏左的位置。那裡沒有人——中國隊防線被剛才的長傳轉移往右拉了，左路出現了一個大概一米寬的真空。皮球彈了一下，然後日本隊中那個剃平頭的後腰衝上來，一腳遠射。

球打在人堆裡，被不知道誰的膝蓋擋了一下，變線，往球門右下角飛過去。李昊的重心己經向左倒了——他被初始射門的方向騙了——球變線之後他幾乎處於一個不可能再撲回來的位置。但他硬是把腳伸了出去。

腳內側。

皮球撞在李昊右腳內側的鞋釘上，彈向底線。李昊因為重心失位整個人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上，後腦勺先著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他的頭盔內襯替他吸收了大部分衝擊力，但他的耳朵裡還是嗡了一聲，眼前黑了大概零點幾秒。

裁判吹哨——不是犯規，是上半場結束。

哨聲很尖銳，在本尤德科體育場的空氣中切出一道無形的裂縫。聲浪從沸騰狀態慢慢降落，日本球迷的鼓聲停止了，中國球迷的歌聲也停止了，只剩下燈柱的電流聲和球員們粗重的喘息聲。

1:0。上半場屬於安東尼奧的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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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員們走進球員通道的時候，空氣的味道變了。

外面的空氣是冷的，帶著人工草皮和橡膠顆粒的氣味；通道里的空氣是悶的，帶著汗水、消毒水和某種說不清的、類似於鐵鏽的氣味。蒯紀聞是最後一個走進去的。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慶祝或者興奮——是因為右膝蓋在痛。

第44分鐘那次五十身球拼搶時，他和日本隊隊長的膝蓋撞在了一起。日本隊隊長當時把鞋釘亮了出來——不是惡意的，但也不是完全無意的，那種在五五開的球裡有意無意地多亮出來兩毫米的鞋釘，是任何踢了十年球的人都懂的語言。鞋釘劃破了他的球褲，在右側膝蓋下方一釐米的位置留下了一條大約三釐米長的口子。球褲上的紅色面料被血浸透了，變成一種更深的、接近於黑的暗紅。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沿著小腿內側往下淌，被護腿板和襪套的彈性纖維吸收了一部分，剩餘的像一條細細的、彎曲的紅繩一樣貼在皮膚上。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是逞強——是他知道如果在那個時刻倒在地上、捂著膝蓋、讓隊醫上來處理，裁判就必須把他罰下場等下一次死球才能再進場，而那個時候是日本隊角球前的最後一次進攻，場上需要每一個防守隊員。所以他爬起來，看了一眼膝蓋，看到血從球褲裡滲出來的那個暗紅色的斑點，然後把護腿板往上推了推，讓護腿板的下緣剛好蓋住傷口——壓迫止血，這是他自己學會的急救知識。

隊醫在通道里等著。隊醫姓董，是個五十多歲的上海人，在足協系統裡幹了二十多年，見過從眼角裂開到腳踝骨折的各種傷情。他一眼就看到了蒯紀聞右腿上的血跡——球褲上的、襪套上的和滴在腳背上己經乾涸了的呈點狀的血痕，用不容商量的語氣說了三個字：“過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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