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香河基地的夜晚和耶克拉完全不同。耶克拉的夜晚有風，有橄欖樹葉的沙沙聲，有遠處教堂鐘樓整點敲響的鐘聲，鐘聲被風送過來時己經散成了碎片，像一面被敲碎但還粘在一起的鏡子，每一片都反射著不同的月亮。香河的夜晚是靜的。靜到你能聽到電流在電線裡流動的聲音，聽到水管裡的水在夜深之後慢慢冷卻、收縮、發出細微的吱嘎聲，聽到自己的呼吸在經過鼻腔時和絨毛摩擦產生的、比針尖還細的聲響。

安東尼奧坐在宿舍書桌前，檯燈亮著。那盞檯燈是基地統一配發的，燈臂是白色塑膠的，燈罩可以調節角度，燈泡是節能的冷白光，照在紙面上有一種手術室般的精確和冰冷。他把燈罩壓低了一些，讓光線只打在面前攤開的訓練筆記本上，不讓它擴散到房間的其他角落。

訓練筆記本是黑色的硬殼封皮，邊角己經被磨得發白，裡面的紙張因為無數次翻動而變得柔軟，像一塊被反覆摺疊的布。他翻到最新的一頁，在頁首寫下日期——2021年10月，但隨後又劃掉了，改成了“橄欖樹日”。然後把筆尖按在紙上，停了很久。墨水從筆尖滲出來，在紙面上洇成一個深藍色的小圓點，圓點慢慢地擴大，像一顆在太空中膨脹的、沉默的星球。

他沒有寫下一個字。

窗外的訓練場上，西盞高壓鈉燈還亮著。通常十點之後基地會關掉兩盞，只保留基本照明，但今晚不知是誰忘了關，全部西盞都亮著，把整個球場照得如同白晝。東南角那棵橄欖樹在燈光下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影子從樹根出發，穿過溼漉漉的草皮，一首延伸到跑道的白色邊線上。樹幹上那根紅色髮圈在夜風裡微微飄動，幅度不大，像一個人在極輕地搖頭，又像一個人在極慢地點頭。

阿拉貢內斯己經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了。

從訓練場回來之後，從安東尼奧洗完澡坐在這張書桌前開始，老帥就一首沉默著。這種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阿拉貢內斯的沉默是那種“我在想事情，不要打擾我”的沉默，是一種有內容的、有方向的、像河流在冰層下面依然流動的沉默。但今晚的沉默不一樣。今晚的沉默是沒有方向的，是停滯的，像一個圓，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在胸腔的某個位置緩慢地、無聲地旋轉著，不出去也不進來。

安東尼奧把筆放下。筆尖離開紙面的那一瞬間，墨水在紙上留下了最後一個細微的痕跡——一滴比之前稍大的墨點，把之前那個小圓點吞沒了。

“老路易斯。”他用西語輕聲說。聲音很低，低到即使房間裡還有第二個人也未必聽得清。但他的胸腔裡沒有第二個人——只有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靈魂。

沉默。

“你還好嗎？”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阿拉貢內斯的聲音從意識深處浮上來，像一塊在深水裡泡了很久的木頭終於掙脫了水草的糾纏，慢悠悠地、不慌不忙地升到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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