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北迴到都察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將十三本賬冊鎖進自己辦公房的鐵皮櫃裡,鑰匙貼身收好。這件事太大,大到他自己都不敢輕易做決定。他需要先把手頭的案子結了,再拿著賬冊去找張雲禮,讓張雲禮定奪。但在結案之前,他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讓周文彬親口說出真相。
第二天一早,周文軒如約來到都察院。他換了一身素白的粗布孝服,腰間繫著麻繩,一夜之間像老了十歲。眼窩深陷,眼圈烏青,嘴唇乾裂,走路的步伐都是虛浮的。他在訊問室坐下,提起筆,將自己如何挪用銀子。如何害怕查賬。如何起意偷巴豆讓父親病幾天。如何從毒藥櫃裡取走“巴豆”磨成粉。如何趁劉嬸不在溜進廚房。如何掀開藥罐蓋子撒入粉末——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住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汁滴落下來,在那張供狀上洇出一個不規則的墨點。
“陳推官。草民有一個問題。”
“問。”
“草民下的明明是巴豆,為什麼變成了馬錢子?”
陳小北從案桌後面站起身,走到周文軒面前,將一隻小瓷瓶放在桌上。瓷瓶裡裝著他從毒藥櫃裡取來的砒霜和馬錢子樣本。
“巴豆的抽屜,和馬錢子的抽屜,被人調換了。毒藥櫃最底層有三個鐵皮包邊的抽屜,從左到右依次是砒霜。馬錢子。烏頭。巴豆在上一層,是普通抽屜。你把巴豆抽屜的標籤貼到了馬錢子抽屜上,把馬錢子抽屜的標籤貼到了巴豆抽屜上。你想著你哥看到‘巴豆’的標籤就會取巴豆。但你不知道,他自己也忘了核對。他按照標籤取了‘巴豆’,實際取走的是馬錢子。你哥的計劃被人利用了。有人知道他要偷巴豆,提前調換了抽屜。而且這個人手裡有鑰匙,能在你哥取完之後。劉嬸熬參湯之前,再開啟毒藥櫃,取走砒霜。”
周文軒的瞳孔劇烈收縮,嘴唇翕動了半天,說出了一個名字。
“文彬?”
“你弟弟知道你在賬目上做了手腳,知道你要偷巴豆拖延查賬。他在你動手之前調換了抽屜,在你下完馬錢子之後又下了砒霜。他要的不是讓令尊病幾天,他要的是令尊的命。”
“可他為什麼......為什麼要殺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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