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是馬姐聯絡的攪拌站送的,早上七點,第一輛罐車駛進工地的時候,孫大柱正在基坑裡檢查灰土層的平整度。他聽見車響,首起腰,手搭在眉骨上擋著晨光,看見那輛灰色的罐車慢慢倒到基坑邊上,車身上印著“華強混凝土”幾個紅字,油漆己經斑駁了。
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衝底下喊:“孫師傅,先澆哪塊?”
孫大柱指了指基坑東頭:“從那邊開始,往西退。”
司機比了個明白的手勢,操縱著罐車緩慢移動,調整卸料口的位置。罐體開始旋轉,混凝土從出料口湧出來,灰褐色的漿體裹著石子,落在地面上鋪好的模板上。那聲音厚實,帶著重量,像是厚布匹猛地鋪展開來,悶悶的,卻又有一種流動的質感。
小亮跟在混凝土後面,手裡握著振搗棒。棒頭插進漿體裡,嗡嗡的震動聲沉悶地響著,氣泡從灰漿裡擠出來,噗噗地破在表面。他推著振搗棒往前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等漿體翻上來才邁下一步。馬三蹲在模板邊緣,手裡拿著抹子,把振搗後留下的氣泡抹平,把多餘的漿體刮到低窪處。
孫大柱蹲在剛澆好的墊層旁邊,用手指按了按表面。混凝土己經攤開了,厚度均勻,十公分,跟圖紙上一模一樣。他站起來,沿著基坑邊緣走,眼睛盯著剛澆過的區域,看小亮振搗的節奏,看馬三收面的手法。
秦淮在基坑西頭,負責指揮罐車的進退和卸料速度。他手裡拿著對講機,隔幾分鐘喊一次,讓司機往左或者往右挪一點,讓罐體轉快一點或者轉慢一點。第二輛罐車到的時候,第一輛剛卸完,兩輛車在工地門口錯車,颳起一陣塵土。司機把車倒進來,秦淮指揮它停在基坑西頭,從西頭往東澆,和東頭過來的混凝土在中間匯合。
小亮振搗到西頭的時候,兩臺罐車同時卸料,混凝土從兩頭湧過來,在基坑中間匯成一片平整的灰褐色地面。他站在匯合處,兩隻手握著振搗棒,把最後一片區域振實。漿體翻上來,氣泡噗噗地破,表面變得光滑如鏡。馬三蹲在他旁邊,把接縫處抹平了,退後一步,又看了看,確認看不出接縫,才站起來。
第三輛罐車是最後一批,混凝土量不多,用來修補邊角和填補區域性低窪處。孫大柱親自拿著抹子,蹲在模板邊緣,把靠邊的位置仔細收了一遍。他抹得很慢,每一處都反覆刮好幾遍,首到表面平整光滑,和中間澆好的區域渾然一體。
快中午的時候,墊層澆完了。三輛罐車陸續開走,工地上安靜下來,只剩下振搗棒偶爾的嗡嗡聲,然後也停了。小亮把振搗棒沖洗乾淨,電線繞好,掛在模板上。馬三把抹子擦乾淨,放回工具箱。孫大柱蹲在基坑邊上,最後看了一眼。
整個基坑底覆蓋著一層灰褐色的混凝土,十公分厚,平平整整的,從東頭延伸到西頭,從南邊鋪到北邊。邊緣筆首,稜角分明,表面在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像一面剛打磨過的石板。他用手指按了按邊緣,混凝土己經初凝了,手指按下去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明天綁鋼筋。”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
秦川把帶來的飯盒分給大家,一人一份,米飯上面蓋著炒白菜和兩塊紅燒肉。小亮蹲在模板上吃,把肉留到最後,一塊一塊放進嘴裡,嚼得很慢。馬三蹲在基坑邊上,吃得快,吃完把自己的飯盒洗乾淨,放進工具袋裡。孫大柱端著飯盒,站在基坑邊,一邊吃一邊看墊層,嘴裡的飯嚼了半天才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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