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著馬球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上的繭隔著布條也感覺得到那種溫熱的、微微發癢的觸感。他忽然想起母親說的那句話——“把手練穩了,將來握她的手,才不會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抖。穩穩的。他把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落在球場中央那隻白色的馬球上。心跳很快,但手是穩的。這就夠了。
她坐在那裡,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球場上。青隊的十名騎手裡,她一眼便找到了那個青色的身影。
二十歲的裴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站在東宮席次末位、耳尖通紅的少年了。他長高了許多,身量頎長,肩背寬闊而不粗壯,腰背挺直如松。他的眉眼徹底長開了——眉骨高挺,鼻樑直而利落,下頜線條清晰而有力。他騎在一匹黑色的駿馬上,馬的四蹄雪白。她認出那匹馬——是驚弦。她聽太子哥哥說過,裴瑾從北境帶回來兩匹馬,一匹給了裴瑯,一匹給了裴熠。裴熠那匹叫驚弦,通體烏黑,只四蹄雪白,跑起來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此刻他騎在驚弦背上,青色的騎裝襯得他肩背寬闊,腰身緊束。他的側面在日光下輪廓分明——眉骨、鼻樑、下頜,像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他微微側過頭,朝北看臺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整座球場的距離,隔著無數旌旗和人影,他的目光準確地落在她身上。只是一瞬。然後他收回目光,握緊了手中的球杆。
唐明德的嘴角彎了彎。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口,其實是在數自己的心跳。
皇帝今日穿著玄色龍紋常服,腰束玉帶,頭戴翼善冠。他身邊坐著幾位老臣——裴正、兵部尚書、禮部尚書。太子站在父皇身側,手裡照例端著一盞茶。四隊騎士依次入場,勒馬列隊,朝北看臺行禮。四十匹駿馬列成四排,每排十匹,服色分明。騎士們手握球杆,杆頭著地,齊聲高呼:“陛下萬歲!”
皇帝從御座上站起來。他的目光掃過球場上的四十名年輕兒郎,掃過他們挺直的脊背、握著球杆的手、馬背上微微前傾的身姿。這些人裡,有親王府的世子,有國公府的嫡子,有將門之後,有翰林院的清流。他們的祖父、父親,大多是他的臣子。他們的面孔上,他看見了年輕時的裴正、年輕時的蕭老將軍、年輕時的自己。
“朕今日辦這場馬球賽,不為別的。”他的聲音不大,但球場空曠,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朕少年時也打馬球。先帝在時,每年三月都在北苑辦馬球賽,朕場場不落。那時候朕騎著一匹紅鬃馬,握著這根球杆——”他從趙德安手中接過一根舊球杆,杆身被磨得光滑發亮,杆頭的藤條已經鬆了,用牛筋重新纏過許多遍,“贏過三場頭籌。”
球場上的年輕人們微微騷動。皇帝打過馬球還贏過頭籌,皇帝看著他們驚訝的神情,忽然笑了。四十五歲的天子,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像秋日湖面上的漣漪。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陛下如今養尊處優,當年怕也是花架子。朕告訴你們,朕當年打馬球,撞斷過肋骨。”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些,“那場球,對手是北境軍的幾個刺頭。他們瞧不起朕這個皇子,球杆專往朕身上招呼。朕被撞下馬三次,肋骨斷了一根,硬是爬上去打完了全場。最後朕進了決勝球。”
球場上一片寂靜。
“朕說這個,不是要你們今日也撞斷肋骨。朕是要你們記住——馬球如戰場。上了場,便沒有皇子、世子、將門之後、清流翰林之分。上了場,你們只有一個身份——球手。球杆握在手裡,球在杆頭上,隊友在你左右,對手在你對面。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贏。”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四十張年輕的面孔。
“今日四隊抽籤對陣,東隊對北隊,西隊對南隊。勝者爭頭籌,負者爭第三。每場三局,每局一炷香。進球多者勝。”他停了一下,“頭籌者,朕親賞御馬一匹、寶弓一張、金鞍一副。”
”!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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