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十一年（1141年），西月初，淮南東路，楚州（今淮安）。

楚州城外，韓家軍大營，旌旗獵獵，卻透著一股難言的壓抑。中軍大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韓世忠緊鎖的眉頭和略顯佝僂的身影。這位昔年以勇猛果決、力抗金兵聞名的“潑韓五”，此刻彷彿蒼老了十歲，揹負著千斤重擔，在帳內煩躁地踱步。案几上，攤著幾份文書，如同燙手的山芋。

一份是臨安樞密院發來的加急軍令，措辭嚴厲，斥責其“坐觀叛軍南下，逡巡不前”，嚴令其即刻率部西進，與張俊所部“夾擊偽帝趙桓、逆賊岳飛”，落款處蓋著樞密院和宰相府的大印，秦檜的意志昭然若揭。

另一份，是岳飛以私人名義寫來的親筆信。信中並無勸降之語，只是平靜地陳述“重光”之事，言明“此行唯誅秦檜，以清君側，安天下”，並追憶當年並肩抗金的往事，最後寫道：“兄臺忠義，世所共知。今奸佞蔽日，主上蒙塵，兄臺獨善其身乎？弟在江北，翹首以盼，願與兄共扶社稷，再復河山。岳飛頓首。” 字跡力透紙背，一如其人。

還有幾份，是軍中細作、過往商旅帶來的各種零碎訊息：建康城幾乎不戰而下，酈瓊、王德等將倒戈，張俊困守廬州，惶惶不可終日，趙桓在建康對百姓拱手，說“朕回來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卻都指向一個事實——北邊來的那位，勢頭極猛，而江南這邊，人心己亂。

“啪！” 韓世忠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筆架亂跳，燭火一陣搖曳。“打又不能打，降又不能降，這他孃的叫什麼事！” 他低吼一聲，滿腹的憋悶無處發洩。打？跟誰打？跟那個“死而復生”的欽宗皇帝打？跟岳飛那個倔驢打？他韓世忠雖然對趙構有知遇之恩（趙構曾於苗劉之變後倚重他），但也深知臨安朝廷如今是個什麼樣子，秦檜是個什麼東西。替秦檜去打“清君側”的皇帝和岳飛？他韓世忠還拉不下這個臉，下不去這個手！可不打？臨安的嚴令一道接一道，軍中還有秦檜安插的監軍耳目，一個“抗命不遵”、“通敵叛國”的帽子扣下來，韓家軍上下，恐怕立刻就是滅頂之災！

“良臣，” 一個溫婉中帶著英氣的聲音在帳外響起，隨即，帳簾一挑，一位身著勁裝、未施粉黛卻英姿颯爽的中年女子走了進來，正是韓世忠的夫人，當年在黃天蕩擂鼓助威、名動天下的梁紅玉。她手中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羹湯，輕輕放在案上，揮手屏退了想要跟進來的親兵。

梁紅玉走到韓世忠身邊，看著丈夫憔悴的面容和案上那幾份刺目的文書，心中瞭然。她輕嘆一聲，柔聲道：“還在為南北之事煩心？”

韓世忠煩躁地搓了搓臉，指著案上的文書：“紅玉，你看看！這叫我如何是好？打？那是自相殘殺！不打？朝廷那邊如何交代？秦檜那老匹夫，能放過我？”

梁紅玉靜靜地聽著，等丈夫發洩完，才輕聲道：“良臣，妾身是個婦道人家，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妾身記得，當年在黃天蕩，江水都被血染紅了，金兀朮的船隊被困在死港裡，咱們的將士，前赴後繼，沒有一個後退的。”

韓世忠身體微微一震，抬起頭，看向妻子。黃天蕩一戰，是他軍旅生涯的巔峰，也是夫妻二人並肩浴血的記憶。

梁紅玉的目光清澈而堅定，繼續緩緩說道：“那時候，咱們為的是什麼？為的是高官厚祿嗎？為的是封妻廕子嗎？不是。咱們為的，是不讓金人的鐵蹄，踏過長江，禍害江南的百姓，為的是保家衛國這西個字。”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韓世忠心上：“如今，北邊來的，說是欽宗皇帝，是來‘清君側，誅秦檜’的。秦檜是什麼人，良臣你比我清楚。這些年，他乾的那些事，對得起當年在黃天蕩死去的弟兄們嗎？對得起咱們大宋的江山社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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