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石凳前，坐下來，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茶己經涼透了，但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比熱茶更苦，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恨過。”他說，聲音很輕，“她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在山上，守著那盞燈，守著這棵樹，守著這片天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彈琴，沒有人唱曲。只有風，只有石頭，只有霧。頭幾年，我恨她。恨她讓我發誓，恨她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恨她走得那麼幹脆，連頭都不回。我每天罵她，罵完了又哭，哭完了又罵。罵了三年，哭了三年。第三年的秋天，這棵樹開花了。白花，很小，像星星，開滿了枝頭。她活著的時候，這棵樹也開花，但從來沒開過這麼多。我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突然就不恨了。她沒走。她在這棵樹裡，在這盞燈裡，在這片天空裡。她一首在。”

孫宇軒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刻痕，看著那些被樹皮包住的筆畫。那個“晴”字，筆畫很細，像用針尖刻的，但每一筆都很深，深到木頭裡，深到年輪裡，深到樹心裡。

“你守了五十七年。”他說。

“五十七年。”老人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孫宇軒面前。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裡面的水光還在，但沒掉下來。“我守住了。我等到了。你來了。”

孫宇軒站起來，看著他。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個年輕，一個年老，一個揹著琴，一個拄著竹杖。月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短，一個長，長的那個一首伸到老樹的根底下，伸到那些刻痕裡。

“明天，我帶你上山。”老人說，“去崖山。去看她。去開那把鎖。”

“好。”孫宇軒說。

月亮偏西了，掛在樹梢上，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院子裡的老樹在風裡搖，葉子沙沙響，像在說話。趙磊的鼾聲從屋裡傳出來，和王玥的呼吸聲、阿里的夢話聲、白守山的磨牙聲混在一起。孫宇軒坐在石凳上，端著茶杯，茶己經涼了，涼得像冰，但他沒倒，只是端著，看著杯子裡的茶，看了很久。

“她葬在哪裡？”他問。

“在崖山上。”老人指著東邊的天空，天更亮了，白線變成了白帶，白帶變成了白光，“廟後面，有一塊石頭，是她給自己選的。她說，要面向大海，要能看到父親跳海的地方。我按她說的，把她葬在那裡。每年秋天，我都要上去一次。爬三天，在她墳前坐一天，再爬三天回來。爬了五十七年。今年爬不動了。腿斷了，上不去了。你替我去。替我去看看她。告訴她，我守住了。我等到了。我沒有讓她失望。”

孫宇軒看著他，喉嚨發緊。“你自己不去？”

老人搖頭。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腿藏在袍子下面，看不出斷了，但他走路的樣子，每一步都在說，這腿己經不行了。“我去了，就下不來了。山上沒有路，要爬三天。我爬不上去了。我就在這裡等。等你回來。你回來了，告訴我，她好不好。告訴我，燈亮了沒有。告訴我，鎖開了沒有。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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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魂漢，滅不音母。即在途歸，在山崖。程歸是起音母，寄無此道莫。友故懷常酒煮，事湖江憶每琴彈。生海外界千三，老月山來年十六。明夜照燈孤盞一，聲秋送戶風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