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時，海河口的灘塗像鋪了一層極薄的鹽。天還沒全亮，方小滿己站在井邊，拿竹尺量井沿的雪厚。馬可縮在羊皮襖子裡，只露出一雙藍眼睛，看方小滿從井口呵出的白氣。念汐從水志館出來，懷裡夾著那本藍布冊子，走到兩人中間。
“雪停後，海井先動。”方小滿說。他蹲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井口。井水微蕩，一圈圈極淡的波紋散開，像井底剛醒。馬可也蹲下，把帶來的雪量筒倒過來，裡面化開的雪水清得透亮。他把水倒進井裡，說：“雪回井中，才是全的。”方小滿沒接話，卻也沒駁他。
念汐翻開冊子，把前夜的事補記完。她寫：“雪落半炷香前，井水先靜。靜極而動，是海井報雪。”寫完，她抬頭看天。天很高，灰藍灰藍的，像被雪洗過，又像一塊半舊的青金璃。海面很平，幾隻海鳥斜斜掠過，不叫。
“都來看。”念汐說。她引著兩人往石樑走。石樑上的雪化得參差，朝河一面早露出青灰，朝海一面還蓋著一層白。卵石灘上，雪水與海水混成極淺的灣，石頭的旋痕在水下若隱若現，像誰用極細的刀在新雪上輕輕劃了幾圈。方小滿彎腰撿起一塊卵石，石面半溼，旋痕比平日裡更淡，淡得幾乎要看不清了。
“雪把舊的痕蓋了。”方小滿有些失落。
“蓋了才好。”念汐說，“雪像一張白紙，把舊信收了，等新信再寫上去。”
馬可點頭：“泰西尼亞有句話，雪是海給岸的一封信，信封是白的，字要在化雪後才顯。”
念汐看他一眼，沒說話。方小滿哼了聲，把卵石放回原處，又蹲下用指尖在雪水灣裡畫了一道，水痕順著他的手指盪開，和石頭上的旋痕一個方向。三人站在石樑上，看海河口在海天之間慢慢亮起來。
“這海河口，從前只有一片水，後來有石，有貝，有霧，有井，有月，有雪。”念汐輕聲道，“每一代人都只看見水裡多了一樣東西。到如今，海信路才算有了冬信。”
“還差一樣。”方小滿說。
念汐問差什麼。
“差個聽雪的人。”方小滿沒看馬可，只低頭看灘，“雪落在海上沒聲，落在灘上沒聲，落在井裡也沒聲。可總得有人守著，才不白下。”
念汐怔了怔，說：“你己經守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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