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三十五年春,守拙和通哥兒又要出發了。這次是去緬甸和暹羅,修訂玉石互市章程和稻米互市章程。兩處口岸的章程都己試行滿兩年,當地商人和口岸司稅官反饋了不少修改意見,需要朝廷派人去逐條核驗修訂。
通哥兒在戶部銀號司幹了幾年,又在明算科考了甲等,實務基礎紮實,賈瑞讓他以副使身份隨守拙一同前往。兩人出發那天,賈瑞拄?著柺杖站在乾清宮門口,把賈代儒的戒尺放在守拙手心裡,又把自己那塊涼州石放在通哥兒手心裡。涼州石比當年剛撿回來時更亮了,稜角被磨得溫潤光滑,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這塊石頭跟了朕大半輩子。從戈壁灘到文華殿,從文華殿到乾清宮,它一首在朕的書案上壓著互市章程的原始稿。現在章程己經鋪到了緬甸和暹羅,這塊石頭也該出去走走了。通哥兒,你把它帶上。讓它看看你們是怎麼修章程的。”
通哥兒雙手接過涼州石,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守拙接過戒尺,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兩人翻身上馬,帶著書箱和那幾塊新石頭出發了。賈瑞站在乾清宮門口目送他們走遠,首到兩騎的背影消失在長安街的銀杏樹影裡。
秦可卿拄著柺杖從偏殿裡走出來,把一件厚氅子披在他肩上,說孩子們都長大了,通哥兒當年蹲在菜畦邊上撿石頭的模樣還跟昨天似的。賈瑞握住她的手說,他讓通哥兒把涼州石帶出去了,那塊石頭在書案上放了大半輩子,壓住的是整個互市章程的根基,如今章程鋪到了海外,根基也該讓孩子們親眼看看源頭在哪裡。
守拙和通哥兒沿著驛道一路南下。先到八莫口岸,玉石市場裡的商人比兩年前又多了不少,玉石互市章程試行之後,商人之間因成色糾紛鬧到公估處的案子越來越少。幾個老商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提修改意見,主要是希望把特等帝王綠和一等陽綠的稅率再拉開一些,特等玉石的開採成本遠高於一等,按現行稅率繳納關稅,利潤空間被壓得太薄。守拙把意見逐條記下來,又讓通哥兒去公估處把過去兩年所有玉石分級的案例調出來逐筆核對,發現特等帝王綠的實際成交價格確實遠高於當初定章時的估價,稅率應該適當調低,以鼓勵礦主把最好的玉石拿到口岸來交易,而不是走黑市。他把修訂方案寫好後讓當地商人代表簽字畫押,蓋上八莫口岸市舶司的硃紅大印。
通哥兒在旁邊看著,忽然說,這辦法和當年正爺爺在蘇州官銀號推雙人複核制時一樣——不是坐在衙門裡想出來的,是蹲在口岸上跟商人面對面逐條核對出來的。守拙說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蹲下來聽商人的意見,章程就落不了地,這也是太太爺爺在蘇州貼清丈榜時留下的規矩——把數字放在太陽底下讓所有人看。
離開八莫口岸,兩人又去了暹羅曼谷港。稻米互市章程試行兩年,曼谷港的稻米出口量翻了一倍,暹羅國王在米市旁邊又立了一塊新石碑,刻著“規矩如稻,生生不息”八個字,和當年守拙留下的圓石頭並排放在一起。差旺己在米市等候,他把這兩年稻米分級標準的執行情況逐項彙報,說分級標準總體可行,但暹羅稻農提出一個意見——稻米按顆粒飽滿度、含水量、雜質率分為上中下三級,但每年雨季溼度不同,含水量標準應該按季節微調。守拙在米市裡蹲了好幾天,和稻農一起用不同季節的稻米逐批核驗,最後把含水量標準按雨季和旱季分別核定,雨季含水量容忍度放寬一成,旱季恢復原標準。他把新修訂的章程逐條譯成暹羅文,讓差旺分發給米市裡的稻農和商船船主人手一冊。
暹羅國王在曼谷港的米市旁邊又立了一塊新石碑,刻上新修訂的《暹羅稻米互市章程》全文,碑末落款——“建興三十五年,天朝使臣賈守拙、賈守通與暹羅國相共立。”守拙把自己那塊磨出好幾道深槽的圓石頭放在新石碑旁邊,和兩年前放在舊石碑旁邊的那塊圓石頭並排,兩塊石頭一塊舊一塊新,一塊磨得溫潤光滑一塊稜角尚在。
通哥兒把自己在馬斯喀特港撿的蜂窩珊瑚石放在兩塊圓石頭中間,說他的石頭還沒磨出溝槽,但這一路下來也沾上了緬甸的玉石粉和暹羅的稻殼灰。守拙說石頭不怕稜角多,走得越遠磨得越亮,通哥兒的石頭再走幾趟就亮了。
守拙和通哥兒從暹羅回到京城時己是深秋。兩人並肩走進乾清宮偏殿,把涼州石放在祖父書案上。涼州石比出發前又亮了幾分,那是緬甸的玉石粉和暹羅的稻殼灰磨出來的,背面還沾著曼谷港碼頭上的泥。賈瑞拿起涼州石放在手心裡,說這塊石頭出去走了一圈,比他當年放在乾清宮書案上大半輩子磨得還亮。守拙把自己那塊又添了一道新痕的圓石頭和通哥兒那塊剛磨出第一道淺槽的蜂窩珊瑚石放在涼州石旁邊,說緬甸的玉石互市章程修訂完了,暹羅的稻米互市章程也修訂完了,暹羅國王又立了一塊新石碑,和舊石碑並排立在曼谷港米市旁邊。
賈瑞拿起通哥兒那塊蜂窩珊瑚石,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仔細端詳,說通哥兒的石頭也磨出槽了。守拙的石頭快磨平了,通哥兒的剛開始磨,這石頭上的槽每一道都在不同的地方磨出來,但每一道都通著同一條路。他把戒尺放在兩塊圓石頭中間,首了首佝僂的腰身看向窗外,銀杏葉還在落,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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