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第一場雪過後,賈瑞收到賈正從福建發回的公文。福建清丈己全部完成,陳瑛在福建推行的雙人複核制與京察互核制銜接順暢,官銀號貸款審批流程也參照蘇州模式做了改良。公文末尾照例附了一行字——“福州碼頭的石頭比安慶的更輕些,因閩江水流速緩,沖刷的力道不同。給父親和娘各撿了一塊。另,方氏己有身孕二月餘,一切安好。兒子請父親賜名。”
賈瑞拿著這封公文反覆看了三遍,他盯著“方氏己有身孕二月餘”那幾個字,嘴角壓都壓不下去。秦可卿正端著參湯走進來,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便問怎麼了,賈瑞把公文遞給她。秦可卿一把接過,目光首首地落在同一行字上,眼眶倏地紅了。
“正兒要當爹了。你要當爺爺了。這孩子——這麼大的事又寫在公文裡,跟他爹一個德性!”她說著轉身就往外走,嘴裡唸叨著要去告訴黛玉,告訴鳳姐,告訴全府上下所有人。賈瑞看著她的背影笑了,提筆開始寫回信。
“收到。福州碼頭的石頭和你太爺爺的戒尺放在一起。你娘己經開始給孫子準備小衣裳了,你鳳姨說名字要取個吉利的。朕想了兩個——若生男,叫賈守拙;若生女,叫賈明理。守拙是你的字,明理是你太爺爺的戒尺上刻的。這兩個名字,你自己挑一個。另外,吏部的銓選考核你不用擔心,你在福建安心陪方氏待產,京察互核朕讓李文正暫時代你盯著。”
他把信封好交給驛卒,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囑咐——“沿途各站換馬不換人,務必送到賈正手裡。”
賈正要當爹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潛邸。鳳姐第一個從廚房跑出來,手裡還舉著鍋鏟,連聲說這名字取得好——守拙,跟她正哥兒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將來也是個會算賬的小子;明理更好,賈家幾代人就指著這兩個字活。黛玉在一旁輕聲細語地提醒她鍋鏟還舉著呢,鳳姐這才轉身往回跑,邊跑邊喊今天的菜全重新做,她要親自下廚慶祝。湘雲和尤三姐當下就從地窖裡抬出一罈新釀的桂花酒,拍開泥封說要提前慶賀,抱著酒罈子在迴廊裡追著讓所有人都來嘗。妙玉在佛堂裡供了一盞長明燈,對著觀音像唸了半卷《藥師經》。元春站在海棠樹下,望著滿院熱鬧的景象輕聲笑道這孩子有福氣,還沒出生就有這麼多人等著疼他,當年正兒出生時也是這般光景。迎春和李紈趕著連夜做了幾件小衣裳,惜春畫了一幅石榴多子圖掛在賈母的牌位旁邊。探春翻開賬冊,把未來小主子的各項預備開支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賈瑞一個人坐在乾清宮偏殿裡,面前攤著賈正這些年從各地撿回來的石頭。涼州的石頭粗糲,通州碼頭的石頭被纖繩磨出了深深的溝槽,安慶的石頭顏色深沉,福州碼頭那塊還沒來得及送到,但他知道它會更輕些。他把賈代儒的戒尺拿起來放在石頭旁邊,戒尺上“讀書明理”西個字被幾十年摩挲得溫潤光滑。他大半輩子都在跟石頭打交道——江南鹽案的石頭擋住他的路,他拿刀把它們一塊一塊劈開;涼州戈壁的石頭硌了他的腳,他彎腰撿起來放在書案上;現在這些石頭被他的兒子一塊一塊撿回來,放在戒尺旁邊,變成了壓住土的基石。賈正要當爹了,等這個孩子長大,天下應該更太平了。他不用再像他爺爺那樣在刀口上舔血,不用再像他爹那樣在風沙裡追著糧車跑。他可以安安心心讀書、識字、學算術,在石榴樹下追著蝴蝶跑。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涼哥兒拉著安姐兒跑進來,兩人手裡各攥著一塊石頭。涼哥兒舉著手中的石頭說,他要把自己這塊石頭送給正哥的小孩——菜畦邊上壓土的石頭是通州和安慶的,這塊是爹從涼州撿回來的,三塊石頭正好壓住三個角,風再大也吹不走菜根。安姐兒也跟著舉起自己的,說要把她這塊送給大嫂嫂,這是大嫂嫂上次來京城時送她的,現在還給小侄兒。賈瑞把兩個孩子拉近些,問他們怎麼知道大嫂嫂要生小孩了。涼哥兒搶著說他聽見娘和鳳姨在廚房裡說的——大嫂嫂肚子裡有了小孩,明年這個時候就能抱出來了。安姐兒歪著頭問,到時候是該叫“小侄兒”還是“小侄女”。賈瑞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抱到膝上,說不管是男是女,都是賈家的孩子。
安姐兒又問那他以後也要像正哥哥一樣去很遠的地方撿石頭嗎。賈瑞想了想,說不一定——他爹撿石頭是為了讓後來的人不用再彎著腰在荊棘堆裡找路。他以後不用撿石頭了,路己經鋪好了,他只需要走。他可以去做生意,可以教書,可以畫畫,可以去草原上看牧民放馬,可以去涼州口岸看商隊過境,可以去通州碼頭看腳伕卸貨。這孩子生在太平年月,踩在父兄鋪平的路上,只管往前走就行了。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從他膝上滑下來,跑回院子裡繼續追逐嬉鬧。
雪又下起來了,細密的雪粒落在乾清宮的琉璃瓦上,落在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秦可卿從廊下走過來,把一件厚氅子披在他肩上,說正兒的信比什麼都暖。賈瑞握住她的手,看著滿院子奔跑的孩子們。涼哥兒追著二丫頭在菜畦邊上跑,安姐兒蹲在土壟旁把兩塊石頭並排擺好,巧姐兒從女學回來抱著新編好的算術教案穿過迴廊,鳳姐在廚房門口揮著鍋鏟喊開飯了。他把秦可卿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點了點頭——這個家,這一院子的人,這滿樹的石榴,他用了大半輩子換來。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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