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王倒臺的第十五天,翰林院的事漸漸少了。張廷玉說,年底要修一部書,讓新科編修們先歇著,養足了精神再幹活。賈瑞難得清閒,便在鋪子裡陪秦可卿。她繡花,他看書。後街上人來人往,賣菜的吆喝聲、小孩的吵鬧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她繡了一上午,終於把第九朵梅花繡完了,舉起來對著燈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還剩最後一朵。十朵梅花,十全十美。
“瑞兒,您說,園子裡的梅花,真的開了嗎?”賈瑞放下書。“開了。昨兒芸兒去送貨,回來說沁芳閘邊的幾株梅樹開了,紅的白的,開了一樹。”她低下頭,手指在繡繃上輕輕摩挲著。“那您什麼時候帶妾去看?”“等您繡完了。繡完了,就帶您去。”她笑了。“那妾快點繡。繡完了,您帶妾去看真的。”她低下頭,繼續繡。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第十朵梅花,她繡得特別慢,每一針都想很久。
下午,賈芸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瑞大哥,劉掌櫃讓人送來的。從天津。”賈瑞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封信,還有一塊玉佩。玉佩成色極好,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拆開信,信不長,只有幾行字——“瑞大爺,琪官安全了。北靜王把他安置在天津,改名換姓,沒人認得出來。他說,謝謝您。謝謝寶二爺。他說,他不回去了。回去,就出不來了。這塊玉佩,是寶二爺送他的。他讓我還給您,說用不著了。從今往後,他是另一個人了。劉德。”賈瑞把信摺好,塞進懷裡。把玉佩放在櫃檯上,在燈光下轉了轉。寶玉的玉佩,琪官還回來了。用不著了。從今往後,他是另一個人了。
秦可卿放下繡繃,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看著那塊玉佩,看了很久。“琪官不回來了?”“不回來了。”“寶玉知道嗎?”“知道。他讓琪官別回來。回來,就出不去了。”她點了點頭。“那就好。琪官安全了,寶玉放心了。寶玉放心了,妾也放心了。”
她把玉佩拿起來,系在他脖子上,和那兩塊貼在一起。三塊玉佩貼在一起,一左一右,一前一後。一塊刻著“安”,一塊刻著“瑞”,一塊沒有字。“這是琪官的。他不要了,您留著。看見它,就想起琪官,想起寶玉,想起那些回不來的人。”賈瑞低下頭,看著那三塊玉佩。三塊玉佩,三個人。秦可卿,薛寶釵,琪官。都在他脖子上。都回不來了。一個在鋪子裡,一個在江南,一個在天津。都回不來了。可他還在。她們的心,都在他這兒。他站住了,她們就站住了。他站穩了,她們就站穩了。
傍晚的時候,鳳姐來了。不是派人來,是她自己來的。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蜜合色襖,頭上只戴了一支銀簪,臉上脂粉未施。眼圈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深了些,可她的眼睛很亮。看見賈瑞,她笑了。
“瑞大爺,我來看看她。”她走到櫃檯後面,在秦可卿對面坐下。秦可卿連忙放下繡繃,去倒茶。鳳姐接過茶,喝了一口,放下。“你的茶還是泡得好。比上回好。上回苦了,這回剛好。”秦可卿笑了。“二奶奶喜歡就好。”
“叫我鳳姐。別叫二奶奶。二奶奶是賈家的,鳳姐是我自己的。”她看著秦可卿,“你以後也叫我鳳姐。”秦可卿低下頭,臉紅了。“鳳姐。”鳳姐笑了。“嗯。叫得好聽。以後就這麼叫。”她頓了頓,“瑞大爺,賈珍找到了。”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在哪?”
“在城外。一個莊子上。他跑了,沒跑遠。跑不動了。老了,扛不住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北靜王派人去找他,問他那批銀子的事。他說,銀子是忠順王的,跟他沒關係。問他借忠順王的銀子的事。他說,借了,還了。還不上,就拿命抵。問他——”她頓了頓,“問她的事。他說,她不是他的兒媳婦了。她是瑞老大的人。瑞老大的人,他不敢動。”
秦可卿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走過來,站在鳳姐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鳳姐,謝謝您。”鳳姐愣了一下。“謝我什麼?”“謝您告訴妾。賈珍說妾是瑞大爺的人。他說了,妾就是。他說了,就沒人敢說不是了。”她笑了,眼淚卻流下來了。鳳姐看著她,也笑了。“你這個人,傻。他說的算個屁。你是瑞大爺的人,不是他說的,是瑞大爺說的。瑞大爺說了才算。”
秦可卿擦了擦臉。“瑞大爺說了。他早說了。”鳳姐笑了。“說了就好。說了,你就是了。”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月亮升起來了,照在後街上,白晃晃的。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瑞大爺,你好好待她。她等你等了那麼久,別讓她白等。”她走了。馬車動了,車簾晃了一下,露出她半張臉。她沒看賈瑞,低著頭,像在想什麼事。車簾落下,馬車拐過後街口,不見了。
秦可卿站在門口,看著馬車走遠。然後她轉身回來,把茶碗收了,擦乾淨櫃檯。擦完了,抬起頭,看著賈瑞。“鳳姐瘦了。”“嗯。”“她扛了那麼久,扛不住了。您幫了她,她扛住了。”她頓了頓,“瑞兒,您幫了鳳姐,幫了賈府,幫了北靜王,幫了寶姑娘,幫了琪官,幫了寶玉。您幫了那麼多人,誰幫您?”
”。您了不幫妾。信寫會只,飯做會只,花繡會只妾。麼什您了不幫妾“。著絞輕輕上布抹在指手,頭下低”。我幫是就,兒這在你。我了幫你“。的亮亮睛眼,布抹著攥裡手,裡燈在站。著看瑞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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