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灰濛濛的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照在殘雪上，慘白慘白的。他把那把短刀別在腰間，棉襖蓋住，外人看不出來。懷裡揣著那面鏡子，硬邦邦地硌著胸口。還有昨晚寫的兩封信——一封給鳳姐，一封給秦可卿。給鳳姐那封，寫的是他今天的計劃；給秦可卿那封，寫的是“如果我回不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院子——那棵歪脖子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乾枯的手。灶臺邊上，賈代儒正蹲著生火，佝僂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蒼老。賈瑞想喊一聲“爺爺”，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怕自己一開口就走不了。轉身，推門，出去。

後街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他加快腳步，往寧國府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節拍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腔裡擂鼓。

他在腦子裡把今天的棋局又過了一遍。

劉德那封信上說，賈珍在天香樓埋伏了西個人——樓上兩個，樓下兩個，都是從城外莊子上調來的，專幹髒活的。信上還說，賈珍準備了兩種方案：如果賈瑞服軟，就把他趕出賈府，從此不許再踏入寧國府一步；如果賈瑞不服軟，就地解決，屍體扔到城外亂葬崗，對外就說他病死了。一個旁支窮酸，病死了，誰會追究？

賈瑞把信上的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今天走進天香樓，就是走進一個死局。賈珍布的局，西面包圍，沒有活路。可他不能不來。不來，秦可卿就完了。來了，至少還有一半的勝算。

他靠什麼贏？不是靠那把短刀——那東西唬不住賈珍。不是靠忠順王——那人遠水不解近渴，而且他根本不會為了一個賈瑞得罪賈珍。他靠的是賈珍心裡的那桿秤。賈珍是個生意人，做任何事都在算賬。殺賈瑞，值不值？殺了他，那些賬目會落到誰手裡？鳳姐？忠順王？秦可卿？賈珍不知道。他不知道，就會怕。他怕了，賈瑞就贏了。

這就是賈瑞想了一夜想出來的棋。不是靠力氣，不是靠刀子，是靠賈珍心裡的那桿秤。他手裡沒有棋子，就把自己當成棋子，放進賈珍的局裡，逼他算不清賬。

走到角門的時候，天邊才開始泛白。門沒鎖，他一推就開了。那間堆雜物的小屋，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他沒停，穿過小屋，往後院走。天香樓在寧國府後院深處，是一座兩層的樓閣，平日裡無人問津，只有賈珍偶爾來“賞景”。

賈瑞走到樓前，抬頭看了看。匾上三個字，漆都剝落了，模模糊糊的，像被人用手指甲一道一道刮過。樓門開著，裡面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把他吞進去。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激得他打了個寒噤。然後他邁步走了進去。

樓裡很暗，只有樓梯口透下來一點光。賈瑞的眼睛還沒適應黑暗，就聽見一個聲音從樓上傳來。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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