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當姐姐——是當親姐姐。你以前叫正哥兒、蘭哥兒、環哥兒都是堂的表的，這回是親的。同父同母的親弟弟或親妹妹。你以後得幫著娘帶他，換尿布喂米糊都是你的活。”

巧姐兒蹲下來把作業本一本一本撿起來，嘴裡唸叨著說她會教弟弟打算盤，把算術題集從第一頁開始教。湘雲在旁邊剝著花生補了一句——孩子還沒生呢，你急什麼。巧姐兒抬起頭認真地說明年就生了，教案得提前準備。

過了兩天，賈瑞在戶部值房裡接到了賈正從杭州發回的公文。浙江全省的清丈己經全部完成，何桂配合得比預期好得多——他把清丈榜從杭州貼到了溫州，從溫州貼到了衢州，每貼一處百姓都自發輪班守著，全省沒有發生一起因清丈引發的民變。

公文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父親，聽芸哥兒說鳳姨有喜了。兒子在杭州買了些龍井新茶，讓人捎回去。鳳姨懷孕不能喝濃茶，龍井清淡，少放些茶葉可以喝。您也少熬夜。”

賈瑞把公文放下，提筆回了兩個字——“收到。”他本想把賈正調回來，但浙江試點剛完成，陳瑛在福建還需要一個熟悉清丈流程的人去幫忙。他把賈正的公文轉給福建巡撫，附了一句話——“清丈之法，蘇州始之，揚州繼之，杭州成之，今當傳於福州。望福建諸公接好這一棒。”隨即又給陳瑛發了一道公文，讓他來浙江接賈正的班。

陳瑛接令後趕到杭州，賈正把浙江全省的清丈檔案逐卷移交，兩人在杭州知府衙門裡交接了一整天。入夜後陳瑛忽然問他福建的清丈最難的地方在哪裡。賈正想了想，說福建最難的不是鄉紳，是山——田都在山坡上，一塊田要丈三遍才能準。但福建也有福建的好處，山高皇帝遠，鄉紳在京城的關係網不如江南鄉紳密，一旦清丈榜貼出去，他們反抗的力氣反而比江南的小。

陳瑛點頭應下，次日一早帶著隨員策馬南下。賈正則轉道揚州，去查那條在梅莊靜水深流的暗線。到了揚州，他沒有首接去梅莊，而是在碼頭附近找了一家腳伕常去的茶攤坐下來，要了一碗粗茶。幾個扛完活的腳伕正蹲在路邊閒聊，不經意間提到了梅莊——有個老腳伕說梅莊裡最近住進了一個女人，他給他們送過柴火，那女人戴著帷帽，說話帶蘇州口音，很年輕，從來不出門。還有一個婆子每天去送菜，跟那女人說過話，婆子說女人在等一個從京城來的人。

賈正付了茶錢，起身牽馬朝梅莊的方向走去。到了莊門口，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門房。賈正沒有繞彎子，首接亮出了戶部的巡查腰牌，說莊子裡有幾筆鹽引舊賬需要核實，請莊主出來對賬。

老門房的神色閃過一絲慌亂，支吾著說莊主不在。賈正沒有再問，只是從懷裡掏出那本從揚州鹽運使司調出來的舊賬冊，翻開其中一頁遞到老門房面前——上面寫著王梅生（王保）名下梅莊收取周炳文虛報鹽引補貼的幾筆記錄。

“這幾筆賬都是王保在的時候經手的。現在王保在刑部大牢裡，賬還沒清。你不讓莊主出來對賬，我就只好把梅莊暫時封了，等莊主什麼時候出來什麼時候解封。”

老門房臉色變了，讓他在門口稍等，轉身快步穿過庭院朝內院走去。過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個戴著帷帽的年輕女子從內院走出來，身量纖細，帽簷垂下的白紗遮住了大半張臉。

“妾身姓蘇，是王保的遠房侄女。王保入獄後託人讓我來揚州替他照看莊子。梅莊的賬目妾身不懂，大人有什麼要查的，儘管查就是。”

她說話果然帶著蘇州口音。賈正沒有追問王保的案子，只是說梅莊那幾筆鹽引舊賬需要調閱莊子的賬冊核對，讓她把近幾年的收支賬冊交出來。女子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內院，不多時抱出一摞賬冊放在他面前。賬冊整理得很工整，每一筆收支都記錄在案，但賈正翻到鹽引補貼那幾筆時發現對應的款項去向寫得極其含糊，只標註了“轉付京城”三個字，沒有具體人名，沒有具體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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